可是那篇文章造成了很多不良影响,把卸责和其他一些无从观察的术语引入新制度经济学。当时,那篇文章的思路非常新。我手上拿着那几张纸—就是不同的合约—放在我面前。这些不是虚构的合约,而是真实世界里面的真合约。它们是南京大学的研究人员在农民手上抄过来的。不同种类的合约,我觉得效果都一样,至少差不多一样。地主为什么选这种不选那种呢?这是个很有趣的问题。我为此苦思冥想,废寝忘食。戴维德的一句赞扬,让我觉得所有的这些付出都值了。
很多人说我的佃农理论是来自科斯的影响。这不对。科斯对我的确影响很大,但影响我佃农理论的是戴维德。我是从戴维德捆绑销售的口述史中悟出来的。1963年的时候,我还没有到芝加哥,听阿尔钦说过戴维德关于捆绑销售的观点。我当时好几晚睡不着觉,因为这个问题十分有趣而费解。什么是捆绑销售呢?万国商业机器IBM,出租电脑。除了租电脑外,客户要买它的卡纸。那卡纸上打了洞,传递用的。现在早就不用卡纸了。可是那时候电脑要用卡纸。IBM规定客户一定要买它的卡纸。ZF指责IBM把电脑专利权延伸到卡纸那边去。当时,只有IBM生产电脑,而好多家企业提供卡纸。戴维德不同意这个指责。但是怎么解释卡纸和电脑捆绑在一起销售呢?这是个很有趣的问题。
戴维德怎么解释呢?他的想法非常精彩。为什么IBM要求客户一定买它的卡纸?虽然电脑的卡纸到处都买得到的,但是IBM说一定要买它的,不能买别的,而它的稍微贵一点。一般人说IBM要把电脑的专利延伸到卡纸上面去。为什么这样子捆绑呢?戴维德的解释分两部分。第一部分是天才之作。他的意思就是说,你从IBM买卡纸,IBM能从你用它的卡纸的数量,来量度你使用电脑的频率。我觉得他这么说是天才之笔。你租我电脑,我逼你要用我的卡纸。你买的卡纸多,我就知道你用我电脑用得多。戴维德回答了第一个问题。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天才的想法。
但是为什么这么做呢?戴维德说是因为价格分歧。你用卡纸多,每张纸我收多点钱,那你电脑租金不就贵了吗?月租两个机器都一样,但你卡纸用得多了之后,你每张卡纸我多赚你一点点钱,那不是等于你用卡纸多你就付多的租金给我吗?戴维德认为这是捆绑销售的原因。第一个他的解释,用卡纸的量度量电脑的使用频率,是对的。第二个答案,说是因为价格分歧(pricediscrimination),我不同意。很多年后戴维德问我,怎么看他的解释。我直话直说。靠卡纸的消费量来度量电脑使用频率,的确是天才的想法。但是价格分歧是错的。为什么错呢?比如说你买一个苹果,一块钱。我买个苹果,也是一块钱。你吃了五口,把剩下的苹果给扔了。我吃了十口,才扔。那我每一口的价钱,就等于你的一半。那你付的价格不是贵了我一倍吗?如果这样算的话,价格分歧到处都是。听完我的解释,戴维德说:“你说的对。我一直都觉得价格分歧这个说法有些不对劲。可是,不知道错在哪里。”我说应该把捆绑销售看作是维修保养的合约。那个时候IBM不准你自己找人维修租用的电脑。它提供担保,负责维修。如果电脑坏了,客户打个电话,IBM马上就派人过去。他们包维修保养。电脑用得多,维修费用就高。所以,通过卖卡纸给客户,IMB就征收了维修费用。捆绑销售就算是维修保养合约。这到底对不对,起码我有一个解释。后来,我没有再继续跟进。
总的来说,我的佃农理论的起因不是科斯定律。科斯对我的影响深远,绝无疑问。但是我佃农理论的构思,来自戴维德的捆绑销售。因为他说,捆绑销售的合同有结构性,不是一个简单的价格合约。租电脑看似简单,但卡纸也包含在内。整个合约的精彩就在卡纸上。从中,你可以看到整个合约的结构性。等到我写佃农理论的时候,我不得不从结构上去想。因为分成合约里没有租金,也就没有价格。合同一定有结构性。所以合约的结构是由我首先推出来的。其实戴维德比我更早。所以讲新制度经济学的来龙去脉,离不开法律经济学。而法律经济学是戴维德开始的。不是波斯纳(Richard Posner),也不是科斯。
如果说新制度经济学的第一号重要人物是戴维德,那第二号人物就非我的老师阿尔钦莫属。可惜阿师没有把他重要的思想写下来,至少写得不够清楚。阿尔钦把竞争跟产权挂钩,把市价跟竞争挂钩,都是天来之作。评价用价格来决定胜负的竞争的准则,他说,价格决定什么,比价格该怎么决定更重要。价格决定谁胜谁负。阿师的这些想法,在课堂上讲授给了他的学生。可惜,与戴维德一样,他没有把他的思想仔细地写下来。他们都开创了各自的口述传统。我当时坐在他的课堂上听,我多次从头到尾旁听他的价格理论,不断地听,然后跟他讨论。我的经济学就是这样学来的。我的很多想法也是从阿师那里得来的。
第三个人物就是科斯。科斯1937年写的那篇《公司的性质》开新制度经济学之先声,后来对新制度经济学的影响至深至远。但是他对产权的分析,在阿尔钦之后。阿尔钦在产权方面有很多想法。他在课堂上讲来讲去,但是不敌科斯说的一句话。科斯说,权利的界定是市场交易的前提条件。科斯也很幸运,他考虑产权的时候,是在研究音波频率。而音波频率看不见,摸不着。如果你看到的是一块地,一群耕牛,你很难想到权利界定。但是音波频率方面呢,没有任何外观的物理特征,如果不界定,是不行的。科斯的伟大,就是他的坚持。科斯一旦认准一个问题,从不肯放手。他的顽固很恐怖。他从不轻言放弃,考虑问题周全而填密,由表及里,由浅入深。这就是我知道的科斯。我正好相反。我是快刀手,思绪飘逸,转来转去,天旋地转。科斯不是这样子的。他想到一个问题,绝不放手。他想问题,夜以继日令人佩服。
下面接着就该讲戴姆塞茨了。受科斯的启发,戴姆塞茨在20世纪60年代末写了几篇好文章:“Toward a Theory of Property Rights”(1967),“Why Regulate Utilities?”(1968),“Informationand Efficiency: Another viewpoint”(1969)。后来,我对戴姆塞茨的贡献蛮失望的。他很少从事经验研究,讲来讲去都是讲什么好,什么不好。后来经济学家笼统地认为,ZF做什么都是不好,而市场做什么都好。这么空洞的说法没什么意思。
再接着就是威廉姆森了,他创造了很多术语,从机会主义(opportunism)到资本独特性(assetspecificity)。这里,我又要提到克莱因的那篇文章—阿尔钦也有份,第三个作者是罗伯特·G.克劳福德(Robert G. Crawford)。他们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几次传文稿给我。从开始我就反对这篇文章,它代表了新制度经济学很糟糕的一个发展。那篇文章里面提到勒索的问题和恐吓的问题。我在1969年的文章《合约的选择》里写到卸责。跟着,1972年阿尔钦和戴姆塞茨,就以卸责为主题写了篇AER文章。其实卸责和恐吓是类似的。说到恐吓、勒索这方面,克莱因他们那篇文章怎么说呢?在早期的文稿中,他们说有家石油公司,输油管是自己建,租运别人的油船。他们的解释是输油管有很高的资本特殊性。如果不是自建的输油管,一旦建成后,租用方不续租的话,问题就大了:因为输油管是固定的;而油船不是固定的,没有位子的问题。所以炼油厂要租运油船,建自己的输油管。我当时是美国6家石油公司的顾问,很熟悉他们的情况。我就写了一封信,告诉他们,情况不是这样的。所有的大石油公司都有自己的运油船。而且,租用运油管很普遍。这跟他们说的正好相反。然后呢,他们在下一版的文稿中就把那个例子给划掉了,而没有改变任何理论。这不是做学问应该有的态度。所以,我反对用勒索、卸责来解释经济问题。从本质上说,这些都是看不到的东西。你怎么知道我勒索呢?你又如何验证呢?接着就发展到威廉姆森的机会主义,这是1975年的事情。全部都是那些看不见的术语。跟着就是博弈论。20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新制度经济学沿着这个方向发展,一直到今天,输得一败涂地。
以我来看,新制度经济学下面的发展要走回头路,回到交易费用上。交易费用最重要。科斯是领军人物。现在的挑战是,怎么把交易费用放到制度分析里面去?交易费用起码在原则上是存在的,它真有其事,原则上是可以处理的。
我下面说一说我处理交易费用的一些经验和体会。外面的世界很复杂,我们的理论要简单。第一,需求定律。经济分析不可以没有需求定律。没有需求定律就没有经济学。也就是说物价下降,需求量弊端上升。第二,成本的概念。成本是经济学的核心概念,不可或缺。第三,竞争。就是这三个概念是必需的。其他很多东西都可要可不要。什么生产函数、效用函数都可以不要。把这些看不见、无从观察的术语去掉,经济学会简单很多,而且有想象不到的解释力。
更困难的挑战是如何把交易费用加进去。我的选择是,当把交易费用加进去的时候,一定要推出可以验证的假说。我个人认为这就是新制度经济学的主要贡献。经济学要解释行为,解释经济现象,必须牵涉到制度。社会总是多个人组成的,一个人那就不是社会了。社会必定有制度。在社会里,权利需要界定。产权这些问题都是因为我们生活在社会里。所谓制度经济学,就是研究社会的经济学,社会不是鲁滨逊的世界。传统的马歇尔(Alfred Marshall, 1842-1924)的处理方法不讲交易费用。马歇尔用长线短线来分析,撇开了交易费用。但是科斯说,我们不能避免交易费用。怎么能避免呢?你既然不能避免,就要把它放进分析框架中去。怎么放呢?你一定要想办法,推出可以验证的假说。戴姆塞茨说,有了交易费用,任何制度都可能是帕累托最优,但是这样的说法解释不了什么东西。如果你要解释,你一定要做到一个能够被事实推翻的假说。说到新制度经济学,我们要明确,经济制度是不可或缺的,交易费用也不可或缺。而制度的重要,是因为我们生活在社会中。就是说,鲁滨逊一个人的世界我没兴趣。
社会中必有竞争。我们面对竞争这个局限,怎么加交易费呢?我认为,对于复杂的理论,很难把交易费用加上去。我不是没有学过复杂的理论。在读研究生的时候,复杂理论我永远都考第一。那些理论看上去,很科学,有模型,用数学。但是没有什么用。因为复杂理论中,你很难把交易费用加进去。如果能放进去,就会非常漂亮。我举个例子。我曾经写过两篇文章,投入少,回报率高。第一篇是《蜜蜂的神话》(Fable of the Bees)。科斯很喜欢那篇文章。而那篇文章我只花了3个月就完成了,相当于天才的水平。从去蜂园去找资料,到写好交出去,也不过3个月的时间。我写第二篇,所花时间更短,不到两个星期,这就是《座位票价》。你们是不是觉得好的座位,通常是先卖光的。次级的票呢,通常都会有空位。这问题就是说,好的座位它的价格是偏低的。这不太适用于国内的情况。因为好的音乐会,高的票价都是用来送礼的。既然是送礼的票价就订得很高。这是另外一种现象。可是在国外呢,送礼的情况不多。好的位子的票价是偏低的。它当然是比差的位子要贵,但是它价钱还是偏低的。为什么会这样子呢?
我的解释很简单。因为贵的票先卖光了那边就没有空位了。那么买便宜位子的人,在开场以后,就不会去抢那些空的而价格贵的位子。也就是说,好的座位定价偏低,是为了防止这个问题。它的位子都卖光了,没有空的让便宜位子的人去坐。因为座位监管有费用,观众买便宜的票而想要去坐贵的位子,这就存在监管费用,这就是交易费用的问题。假如贵的位子先坐满了,那就省了监管费用。这个解释很简单。写那篇文章的时候,我怎么去验证呢?我就花时间在电影院、剧场,到处看。结果,我的推测是对的。我的这篇文章后来被人引申,去解释什么效率工资,也因此而拿了诺贝尔奖。其实他们误解了我。我是说,交易费用包括监管费用、量度费用等,是可以分析的。这样的经济学很有趣。假如大家读我现在刚出版的《经济解释》,很厚的那本书,里面来来去去都是这些有趣的解释,都是用不变的价格理论,解释变化无穷的外在世界。
在写《经济解释》的时候,很可惜,有些内容我不敢写进去。譬如说拍卖行,还有一些欺骗行为。我只要写进去,一定被别人告,打官司就麻烦了。但是,这些现象很有趣。我的理论可以解释收藏品市场。出土文物的市场,假如你不研究交易费用,你没有办法能够解释这些交易。一旦引进交易费用来解释这些市场的话,非常精彩,譬如我推出的玉石定律、仓库理论、收藏定律等。大家顺着这个路走下去,还可以演绎出更多更漂亮的理论。总之,一旦我们引进交易费用,也就是一个人的世界不存在的费用,那么就有很多精彩的理论。这才应该是新制度经济学的重点所在。所以我希望你们成立的科斯法律经济学中心搞这个,从事这方面的研究。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