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开放40年,中国取得了巨大的成就,但一系列结构性问题的出现和发酵,已严重影响中国经济实现可持续的包容性成长。重塑经济的微观基础,实现企业“从大到伟大”的转变已成为中国实现高质量发展的核心要义。
就此,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院长、金融学教授刘俏将企业“从大到伟大”这一命题置身于中国建设现代化经济体系的宏大框架当中,不断探寻中国经济和社会发展的结构性问题,并为找寻这些问题的答案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激动人心的视角。
本文摘编自刘俏著《从大到伟大2.0:重塑中国高质量发展的微观基础》,正和岛作为机械工业出版社合作方,经授权发布。
作 者:刘俏 编 辑:夏昆 来 源:正和岛(ID:zhenghedao)
目前中国已经成为了全球第二大经济体,全球按营业收入衡量的规模最大的企业中也有超过20%来自中国。但在中国企业短时间内实现不可思议崛起的同时,我们却发现,多数的中国企业利润水平却正在下降,投资资本收益率也没有呈现出令人信服的表现。
实现中国经济从高速增长向高质量发展的转变,中国需要新一代的企业。新一代的中国企业将以价值创造作为重心,拥有极富竞争力的商业模式和卓越的经营成果。
未来若干年,我期待中国企业在以下两个领域实现华丽转型:
第一,传统资本密集型行业中的巨无霸企业能够借助全球化和数字化带来的机遇,采用新技术实现跨越式发展并提升投资资本收益率;
第二,大批企业家和年轻一代的创业者在北京中关村、深圳、杭州等地形成集聚效应,更加大胆灵活地创新,巧妙地利用机器人、3D打印、无人驾驶、新材料、可再生能源等新兴科技,提升经营效率,开发高端的新产品和新服务。
如果单纯以结果论,目前我们在这两个领域成功的案例都不多,中国伟大的企业仍然还在路上。
中国企业走向伟大的方向一定是进入快速增长的市场、专注产品服务质量和全要素生产率的提升以及在科技或经营理念上实现创新。归根结底,这三点都能够帮助企业提升投资资本收益率。
下面将讨论九个方面,涉及宏观制度层面,也涉及微观企业层面。它们对于中国企业重新调整目标和行为,从而向真正的伟大企业迈进至关重要。
这九个“戒条”并非相互独立,而是彼此联系、相辅相成的,它们合在一起指出了中国企业怎样才能走向真正的伟大。如果这些企业内部和外部的要素都能够有效到位并配合协同,那么根据大数定律,中国一定会出现真正伟大的企业。
正如阿尔伯特·爱因斯坦(Albert Einstein)所说,“凡事应该且必须是越简单越好,但不能过于简单。”九条,足矣!
转变发展理念和经济增长模式
我反复强调的一个分析框架其实就是一个增长恒等式:增长率=投资率×投资资本收益率。根据这个恒等式,投资率和投资资本收益率都能够推动一个国家的经济增长,但我们在过去却更多地依赖投资率这一个因素。
在投资拉动的增长模式下,企业往往把经营目标放在规模和增长速度上。中国在工业化过程中,作为全球化红利的受益者,强劲的需求使得大规模生产得以实现,产业能够迅速崛起。中国在改革开放的前30年保持了年均4%以上的全要素生产率的增长便是明证。
然而,随着中国工业化进程接近结束,2010年至2016年,中国的全要素生产率的年均增长率已经下滑到2.3%。在这种情况下,未来中国的经济增长急需提升效率和质量——以银行信贷驱动的投资作为经济增长主要动力的局面已经难以为继。
中国企业的债务水平正在节节攀升,产能过剩的情况也比比皆是。我们如今需要更多依靠提升投资资本收益率来维持增长。中国经济将经历艰苦的、从投资拉动向效率驱动的转型。
未来的增长将更多地来自于全要素生产率(Total FactorProductivity)的提升,因为它能带来更高的投资资本收益率。在经济转型的过程中,以智力资本为基础的企业和创新型企业将会崛起。
它们的基因中隐含着对更高的投资资本收益率的追求。对于中国经济中的传统行业,例如资本密集型行业,中国政府2015年推出的“中国制造2025”战略将采用多种手段鼓励中国的制造企业在2025年以前升级换代,共同将中国打造成为更绿色、更创新的“全球制造强国”。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期待看到中国传统行业的投资资本收益率得到显著改善。
只有当中国经济微观单位(企业)的投资资本收益率得到普遍提升时,中国经济整体的投资资本收益率才能得到大幅改善。中国进一步的改革开放与中国企业走向伟大的征程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
我们必须改变原有的惯性思维,不能盲目抱有中国经济理所应当继续保持高速增长的假设。事实上,如果经济的微观基础不再稳定,那么快速的经济增长便无法保证。只有通过数千万中国企业提升自身投资资本收益率的努力,中国才有可能迎来下一轮高质量经济增长的浪潮。
政府转变职能,
从经济增长型政府转型为公共服务型政府
大量的实证证据和案例从不同角度显示,当政府作为投资决策者时,其投资资本收益率并不高,国有企业的投资资本收益率平均而言比非国有企业低4~6个百分点。如果大量投资是由低投资资本收益率主体做出的,那么势必会造成大量资本和劳动力的浪费。
与此同时,政府作为经济生活的参与者,由于行政权力的傲慢与强势,往往会破坏公平竞争的环境,不利于优质企业的脱颖而出。
再次,政府投资,尤其是强势政府的投资,会对私营企业的投资产生“挤出”效应 (CrowdingOut Effect),不利于具有高投资资本收益率企业的发展壮大。
政府充分行使经济职能可以依赖资源优势与市场垄断,造就一大批大企业。但是伟大企业所具备的广泛而巨大的使用价值和文化精神内涵,只能源于对市场的尊重、源于由底层向上奋斗中所展现出的高贵的灵魂和气质。
未来的增长将主要来自于全要素生产率的提升,而全要素生产率的提升则与创新和创业有着密切的联系。政府应该减少在经济事务中的参与,让市场在资源配置中发挥决定性的作用。
在新的发展时期,拥有强大的价值主张、独特的产品服务并且目标客户众多的企业应该更好地利用消费升级和经济结构的转型而获取成功。政府最应该做的就是创造一个公平的竞争环境,停止给予相关利益集团的补贴和特权。只有当政府重新定义了其在经济事务中的角色时,更为包容的增长才有可能实现。
利率市场化
以价值创造为导向的投融资的最优原则是:投资资本收益率≥加权平均资本成本。即,为了创造价值,企业的投资资本收益率应大于其资本成本。如果资本成本本身就是扭曲的,那么这个不等式就变得毫无价值。事实上,只有当资本成本由市场供需双方决定时,这个不等式对企业决策才可能有指导意义。
当利率受到管制时,监管方更有可能为受照顾的企业或实体部门降低利率,进行变相补贴。在中国,这些受照顾的企业或实体部门往往就是国有企业或地方政府。
由于信贷成本低且容易获得,这些企业或实体往往具有强烈的投资冲动。如果经济出现过热,中央银行要求银行缩减信贷,那么信贷紧缩带来的负面影响波及的却往往是缺乏金融体系系统支持的民营企业。
中国多年以前就启动了利率市场化的进程,但改革要取得成功还差关键的一步——让市场而不是监管方来决定存款利率。至少,目前中国的监管方对竞争和市场还缺乏足够的信心,他们担心利率市场化会导致大量存款从缓慢且自大的国有银行流向更加市场化、更加有竞争力、更加以客户为导向的金融机构中去。
必须指出,即使利率完全实现了市场化,软预算约束问题的普遍存在也会扭曲国有部门的投资动机,导致其不以创造价值作为投资决策的标准。我们来思考下面这个问题:中国的市长们在做投资决策时所考虑的资本成本是多少?
我们当然可以使用资本资产定价模型(CAPM)或其他金融理论给出的模型来计算加权平均资本成本,但真正的答案却极可能是一个简单的“零”。为什么是“零”?因为中国的市长能够从国有银行、政策银行或通过地方政府融资平台,以非常低的利率获得贷款或融资。
即使投资项目进展不顺利,贷款到期无力偿还,我们也很难想象国有银行或金融机构会强迫地方政府还款或让他们破产。因此对于中国的市长们,他们所感受到的资本成本其实就是“零”。在这一点上,中国经济中过高的国有部门的比例其实会削弱利率市场化所带来的积极影响。
因此,在现阶段的中国,利率市场化具有两重含义:
第一,让市场来决定利率;
第二,消除国家提供的隐性担保,把“软”预算约束变成“硬”预算约束。
如果“刚性兑付”不打破,那么财政与金融就很难分清。或者说,我们一直在用金融做财政的事。这样,有效率的金融无法建立起来。政府应该明确表态,国有企业和地方政府亦有违约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