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迁:内生的悖论
其实在1986年以前,作为黑帮片的萌芽期,由邵氏影业所出品的一批具有潜在黑社会元素的老电影,依然以揭露恶行、反映普通人遭遇会道门势力的迫害为其主旨(如《血证》、《大劫案》、《江湖子弟》、《沙胆英》等),也就是说,在起点上,黑帮片的调性与三观,还是颇为正邪分明的。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构成了香港黑帮片真正的爆发繁荣期,这个阶段的作品,开始把富有神采和魅力的黑社会人物挪到主角的位置上,而不再作为反派存在。
以风格意绪为标准,它们又可分为两大群落:孤胆英雄史诗,和青春残酷物语。
前者以吴宇森的《跛豪》与《英雄本色》为代表,后者以《古惑仔》系列为代表。
前者大约是那个年代的“大男主剧”:身手不凡、快意恩仇、以个人的情感为准绳、不需要考虑任何后果、具备强烈的主体行为特征。

后者原本就改编自热血漫画,情节流畅、造型动感、情绪丰沛而直白、最利于塑造少年偶像。

毫无疑问,它们都很有观众缘,都自带爆款的品相。
只不过,在“看得好爽”之余,鲜有人留意到,在刚刚到来的黄金期中,这些香港黑帮片里最出色的电影,已经蒙上了一层知其不可为而为的矛盾,一层身不由己的无奈和悲情味道:
《英雄本色》讲的是一个杀手孤独的、进退失据的挣扎。《跛豪》则干脆让男主角在监狱里皈依天主。
披着最玩世不恭、放浪形骸的外衣,内里却常常有意无意地表现出对主流价值的深度希冀与服膺——执着于个人尊严和内心的信念,无限渴望被认可与接纳。
看起来无所不能,结局却往往不是退避,就是死亡。
那句台词怎么说的?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在新一代以黑帮片著称的导演(杜琪峰、陈木胜、尔冬升、林超贤)那里,这种浓郁的宿命味道,开始进一步成为主调:江湖从一个让人活得无法无天、无拘无束进而无敌的地方,落回到了一个让人变得无根、无着、无助、无常的地方。
《旺角黑夜》里群体性的绝望。《龙城岁月》与《以和为贵》中,一个最为正常不过的话事人选举程序全面失控,那些属于江湖的信仰与规章,显得如此苍白与无效。
《江湖告急》的结尾,反复遭遇追杀终得幸存的主人公夫妇重归日常生活里的相濡以沫。
《夺命金》里的帮派更是懵懂、笨拙、色厉内荏,连给老大办个生日宴都要左支右绌、斤斤计较。
至于香港电影史上最后一次辉煌的《无间道》,更带来了一种究极的拷问:一种在黑白之间交杂轮回里发生的、关乎身份认同和存在认同的危机。

众生皆苦和普通人的挣扎,常常是这类文本的情绪起点,但遍布于黑道价值观中的极端个人主义倾向和极端权力意志,又与之截然悖反。
一边需要导引观众对黑社会人物展开“移情”和“共情”,一边又要反复渲染黑社会人物的“无情”与“绝情”。
这都是黑帮题材的内生悖论,是黑帮片难于自解的天然矛盾。
所以,97之后、新世纪以来,尤其是当内地成为挽救香港电影的主要市场、导演和创作队伍开始群体北上,黑帮片越来越倾向于调整自己的叙事策略,复归自己的原型——警匪片,让二元结构重新占据叙事中心:
《扫毒》系列、《寒战》系列、《毒战》系列,都把黑帮再次毫无疑义地置于消灭对象的位置上,主角再次以“绝对正义的执行者”面目出现(而且他经常要同时负责清除来自江湖的行恶者和来自体制内的贪腐者这双重的反面势力),这与之前港片里黑白两道常常共同处于的某种道德模糊地带已经截然不同。
香港导演林超贤甚至亲自指导了《红海行动》——一部绝对意义上的“主旋律”——以往属于黑帮片的动作设计、拍摄技巧、调度诀窍、剪辑节奏、表演方式,被挪用于全人类范畴中都具备政治正确性的“打击恐怖主义”当中,最后反向确证了,爱国原来也能激发足够的肾上腺素。

祛魅:理性的回归
必须承认,作为香港电影发展史上一个不可忽视也无法绕过的类型,黑帮片终究具有其独到的艺术价值和文化心理学价值。
但它的拍摄目的、拍摄背景、拍摄情境和内在拍摄诉求,往往是多元的,有些甚至压根与“黑道”毫无挂碍——杜琪峰就公开表示,他的《黑社会》只不过是现实社会组织结构、政治原则、伦理规范的一个隐喻体而已。
就连香港黑社会大佬胡须勇都曾经直言自己从来不看黑帮电影,因为那里面的戏码过于不真实——“警察局里警察最大,黑帮怎么可能那么嚣张”。
很多时候,正因为这并不真实的、表面上的狂拽酷炫,黑帮片被人以最廉价的、最感官化的、最生搬硬套的方式,在行为和腔调层面接受下来,成了“混社会”的精神图腾和入门手册,
就像前面提到的“古惑仔”系列,在内地录像厅和盗版碟大行其道的时候,这个由筋肉、纹身、染发、酒吧和歌舞厅构成的生活化的意象世界,对当时还习惯于把香港视作时尚彼岸的大陆小城市青年而言,确实提供了无从抗拒的亚文化蛊惑。

带社团、打群架、一言不合就砍人,这不是看懂了电影,这是似懂非懂地戏仿和模拟了电影,是一场场近似闹剧的cosplay,而已。
收取保护费、贩卖毒品、雇凶杀人,这在任何语境下都不可能成为一种正面的美学想象与伦理想象。
当现代制度与观念开始深入人心、当社会趋于成熟和理性、当少年人不再狭义地曲解“血气方刚”、当成年人不再天真地幻想“侠以武犯禁”、甚至当内地观众不再想当然地迷信香港电影和香港生活方式。
香港黑帮片和香港的祛媚,注定同步发生。
神秘感褪去之后,装模作样的“黑社会”,有时反而会变成全民围观的笑柄、网络恶搞的资源:不知大家还记不记得去年那位想要砍人结果被反杀的“龙哥”,和那个由一群花臂胖大叔组成的所谓“天安社”。
陈浩南与小马哥的时代早已烟消云散,剩下的只不过是啤酒肚、大金链子和行为艺术般的结拜仪式,怎么看怎么像一场画虎不成反类犬的失败行为艺术。
毕竟,人类社会跋涉了几千上万年,才走到可以用法治保护自己的今天,你说仅仅因为看起来很快意很爽,就要我们回到拿刀解决问题的时代,这,无疑是不值一哂的谵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