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说,当年我们在土地革命为主的国家动员之中,实际上形成了一个全球最大的小有产者群体----农民,这个小有产者群体在整个社会变革中间一定表现为小有产者群体的特色,既有竞争优势又有劣势。
如中国1990年代初期开始大规模的农民工流动打工,在差不多20年的高增长期间,进城农民工能够忍受低工资,没社会福利、没失业保险、没医保……,当然不是农民工愿意忍受,而主要因为他们仍然属于受“小有产者家庭劳动力组合投资追求综合收益”机制影响的、以维持小农经济简单再生产为目标而追求短期现金收入的、农民家庭派生的剩余劳动力,在本质上还不属于西方经典理论的那种工业人口,也没有条件表达作为工人阶级的利益诉求。此外,1994年分税制的作用下,他们的生老病死也由沿海发达地区和城市甩给内地ZF和农村社区,当然就加剧了内地的财政困难和社会矛盾。
据此,可以理解中国在20年高增长的很长时期内虽然对1-2亿农民打工者构成超强剥夺,却没有形成经典意义的工人阶级的有组织反抗。这是城乡二元结构体制下中国产业资本得以在民族国家框架下通过占有“劳动力租”来参与国际竞争的得天独厚的特殊条件,所以才有西方人无法理解的“钟摆型”农民打工潮现象和相对于其他国家的比较优势——低工资无福利的打工者创造的低成本的大规模出口。
现在,当我们要激进地把农民地权私有化的时候,新的实质性变化出现了。2003年的农村集体土地承包法实行之后,本质上属于“成员权集合”的村社所有权事实上被剥夺,很多地区农民也不能按照人口变动再分地了;于是80、90后新生代打工者,概因不能回家分地而变成无地流动人口,遂迅即成为西方经典理论意义的城市产业工人后备军。于是,中国工人阶级在新世纪短短五年之内成为世界工人阶级中的最庞大群体(发达国家制造业劳动力总量不足一亿),中国也随之从最大的小有产阶级国转变为突然拥有2亿新生工人阶级的国家。
这个涉及农村财产关系的制度演变在以往的农村基本制度基础上多跨出了半步,便具有推动中国社会的主要矛盾势所必然地演变成资本与劳工之间的对抗性矛盾的历史作用。遂使经典理论百年难以“落地”的难题陡然得到解决……
以前,因为小农经济或称小有产阶级非常弱小,无法抵抗风险,当然会拥护一个集中的政权代表。因此,现在的激进思想者们如果不支持中央ZF为了稳定而加强投入的新农村建设,不仅是对于现代国际经济竞争而言打破了中国最大的劳动力蓄水池,也同时打破了中国这个仍然维持了“弱者想象”的集中体制最主要的社会基础。
可见,在农村领域的变革中,任何激进的制度演进都会有比较严重的制度成本。执政党若想维持集中体制,就得维持广大农民作为小有产者的地位,不能过于激进地打掉农民借助于村社维护耕者有其田的土地财产基础。
另一个更为重要的社会结构变化,就是今年年初社科院作出的结论:中国出现了3亿多中产阶级人群,是为中资。
中资与具有垄断地位的大资利益差异显着,遂在政治主张上试图与官方垄断的大资分权——其要求的政治改革本质上是中资参与分权的精英民主。这种作为阶级的政治诉求不仅与以往小资群体的大众民主势成水火,而且与大资谈判如同与虎谋皮,遂普遍有借助外力而认同西方普世价值之客观需求。
过去执政党推进国家工业化时期曾经面对与小农经济和小资交易费用过高的制度成本、而有效地利用小资产阶级认同的大众民主,内部化地分化、弱化了社会矛盾。而产业资本扩张到过剩阶段执政党调和大资、中资利益矛盾已然困难;如果再努力代表当代崛起的中资利益、满足其所要求的精英民主,则如何将精英民主与小资产阶级所习惯的大众民主相结合,就会成为一个新的挑战!结合好,社会就稳定;结合不好,甚至激进地按照西方的精英民主的政治制度考虑政治改革,可能就会使得以往得以内部化解决的矛盾转化成外部性最大化,也就要出很大的乱子。
综上所述,当代中国政治主要矛盾有二:
第一,新生成的工人阶级迅速成为自觉的独立阶级,而民间资本却比民国年间还不成熟,主要原因仍然是其路径依赖般地大部分和地方ZF结合在一起,不可能演变为一个独立的阶级。执政党如何调适这个经典理论意义的对抗性矛盾,当然是一个新的挑战。
第二,不同于官方垄断大资的、新崛起的中资阶级要求精英民主,和已经运作了半个世纪的利于小资产阶级矛盾内部化处理的大众民主之间的矛盾形成政治倾向的对立。如何调和?这种政治矛盾决定了我们不能依据激进思想家对西方民主的想象来调和,西方的高成本政治在中国还不具有照搬过来的客观条件。
必须警醒过去百年激进遗留的政治想象。客观地看西方从1971年放弃金本位以后不断发生的金融危机,其实质是政权信用危机。而新世纪以来的西方ZF债务攀升到占全球ZF债务70%以上,债务危机引发ZF破产和政治动乱(如最近希腊、法国、英国的罢工等),则是政治危机——发达国家政治体制造成的外部性最大化导致过分负债。
亦即:今天西方ZF维持“体制优势”的过度债务危机实际上既是政治体制危机,也是西方推行的普世价值危机。因此,这套危机迭起的政治体系不能作为中国政治改革的目标模式。
中国人过去虽然百年激进,但近30年可以说是“天佑中华”——我们刚要按照这套东西搞,发明这套东西的地方危机就爆发:我们1980年代中期刚要市场化改制,1988年通货膨胀爆发迫使我们停下;而苏东激进地搞了全面改制就垮了。1990年代中期我们刚要学日本韩国的大财团制搞“联合舰队”,东亚金融危机爆发财阀体系垮台,我们又收住了。新世纪我们刚完成金融商业化改制要像美国学习金融化加入全球资本化,华尔街金融危机爆发了我们不得不打住了……
综上所述,近年来中国政策的特点,就是告别激进。
附言:
最近我的研究成果是讨论建国以来工业化进程中的4次外资外债和8次经济危机,及其如何向三农转嫁。结论是:只要能向三农转嫁代价的就在城里软着陆,只要不能向三农转嫁的就在城里硬着陆,就砸出来了体制改革……
http://www.snzg.cn/article/2011/0613/article_24369.html
三农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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