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记者 高昱

去年的3月15日，易凯资本有限公司CEO王冉在微博上写到：“央视315晚会已经办了21年了，挥之不去的问题是：相对于21年前，今天中国的消费者是更加高枕无忧了，还是更加四面楚歌了？这21年间中国经济增长了那么多个8%，为什么中国的消费者还是那么柔弱与无奈？忘了315，用法制和法治让蛮横国企放弃垄断，让无良骗子倾家荡产，才是消费者真正的315。”

　　今年的3月15日，王冉在微博上根本就没提这个茬。为什么没提，他没说，另一位大V薛蛮子倒发了一帖：“我没看今年的315，也没看去年的。315己经成为种种利益关系公司的公关盛宴。删帖，平息争端，输通款曲……只要315台下幕后还有这类屁事儿，我就不会去看。打假是个公开透明群众监督的好事，不应当是黑箱操作内幕交易的牟利机会。”

　　我的一个朋友很坚持地看完了整台晚会，目的只有一个，看看是否真有传说中将被曝光的大众汽车。很显然，他失望了，从开始看晚会的片前广告时就失望了。

　　这真令人感慨啊。315晚会发端于消费者维权意识尚处蒙昧的1991年，其净化消费环境，提升消费质量，推动中国诚信营商环境的启蒙意义值得大为赞许，315的打假重拳也让不少不法商家受到了应有惩罚。然而，为何如今落得如此悲催？在我看来，是因为它从舆论监督，演变成了公权力的舞台。据315晚会总导演介绍，2012年315晚会的主办方新增加了国务院食品安全委员会办公室，成为主办单位数量最多的一次，共有15个部委是晚会的主办方。在我们这个国家，一些领域已经市场经济化了，一旦公权之手浸入，市场经济很容易就会变成商品经济——市场有大家需要共同遵守的规则，但商品却一切皆可交易。

　　所谓消费者维权，主语是消费者，换言之，这是应该私权扩张的区域。公权力的作用有三：第一，制定规则，包括产品和服务的质量安全等标准，保障买卖双方交易的公平和自愿性的规则，一旦出现纠纷尤其是消费者利益受损后如何获得救济的程序，更重要的还有关于消费者权利保护的一系列立法建设；第二，准入监督，主要是质监部门的合格检验以及定期或不定期的强制性抽查，价格部门的定价审核，工商部门对市场垄断或强迫交易行为的秩序维护等；第三，纠纷裁决和处罚阻吓，包括行政执法和司法机关根据消费者及民间维权机构的投诉、举报、控告进行调查和裁判，对确有假冒伪劣不法行径的商家判以高额赔偿。除此之外，大量的“打假”、“维权”具体工作，应该由民间来完成。政府的权力边界应被压缩到以上所列的三大环节之中——因为权力永远和腐败伴生。我们动不动呼吁政府加强监管，对政府的保护和干预的期望，只会产生虚假的安全感，如我去年的一篇评论《监管为什么是靠不住的》所言，没有监管者的被选择性，没有司法独立，没有第三方社会组织的实力抗衡，政府监管的社会成本远高于市场失灵的成本。

　　由民间来做打假维权，并不是说就由消费者自己去做，这一方面因为时间成本所限，更主要是信息不对称，普通消费者对产品质量和法律条文往往缺乏了解。这就需要一系列营利性或非营利性商业机构成为消费者的权利代理人——我对消协这样的半官方或者纯公益组织不敢抱以期望；这同样也需要我们的立法和司法起到真正的阻吓作用，而不是当前这样相比违规暴利小得可以忽略不计的违规成本。

　　1994年发生在美国的“麦当劳咖啡烫伤案”是家喻户晓的案例。一位79岁的老太太因为自己的意外闪失，被麦当劳咖啡烫成“三度烫伤”，尽管麦当劳承担了老太太3个多月的住院医疗费，但联邦地区法院仍然判处其承担16万美元的“补偿性赔偿”（Compensatory Damage）和48万美元的“惩罚性赔偿”（Punitive Damage）。一小杯咖啡之所以惹来巨额赔偿，主要就在于3倍于“补偿性赔偿”的“惩罚性赔偿”。中国有13亿消费者，买东西被欺负的人大多不可能诉诸法律，只有把侵犯消费者权益的“坏”公司罚得死去活来，让受害人一夜暴富，才可能真正阻吓妄视诚信者，形成尊重和善待消费者的市场环境。

　　我们曾经为315晚会一曝光企业就被省长勒令关门而欢呼，现在，该到了让“315”寿终正寝，让“惩罚性赔偿”杀一儆百的法治时代了，哪怕找麦当劳打官司的是一个讼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