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探讨人类经济活动的本质时,“劳动”无疑居于核心地位。然而,何种活动才配称为“劳动”?清洁工清扫街道与猫咪舔舐毛发,其区别究竟何在?一个偏激却深刻的看法是:只有为形成固定成本做出贡献的活动,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劳动。这一论断并非要否定日常活动的价值,而是试图为“劳动”找到一个更具本质性的锚点,并由此重新理解人类文明的进程、困境与未来。
一、劳动与动物活动的分野:固定成本的诞生
马克思主义经典理论认为,劳动创造了人本身,其特殊性在于工具性、计划性、社会性和对规律的认知与运用。然而,我们可以进一步追问:这些特性因何而来?其共同的指向是什么?
答案是固定成本。
固定成本,在此并非仅指经济学中厂房、机器等沉没投资,而是一个更宏大、更根本的哲学概念。它指代人类为认识规律、改造世界所投入的、能够持续产生效用的一切积累性成果。从第一把石器、对火种的掌控、语言符号系统,到近代的科学理论、工业体系、互联网基础设施,无一不是固定成本的具体形态。
当原始人第一次有意识地打磨石块,意图制造一件未来也能使用的工具时,固定成本便诞生了。这一行为瞬间将人类活动与动物活动区分开来:
· 工具性:工具是固定成本的物质化身。
· 计划性:计划源于对“未完成的固定成本”的构想与追求。
· 规律性:认识和运用规律,是为了更高效地构建和利用固定成本。
· 社会性:复杂的固定成本绝非一人之力可完成,它要求分工与合作。社会正是在劳动与固定成本相互创造的过程中诞生的。
因此,劳动的本质,在于它是固定成本这个有机体生长、繁衍所必需的养料。清洁工的工作之所以是劳动,并非因为清扫动作本身,而是其在社会大分工中,为其他劳动者(如工人、科学家)维持了能够高效创造新固定成本的环境。反之,若人类科技完全静止,所有活动都将退化为维持生存的即时消耗,与蜂群采蜜、鸟类筑巢无异,劳动便随之消亡。
二、固定成本:历史进步的渠道与尺度
劳动是推动历史进步的唯一动力,而固定成本则是这股动力得以积累和传承的渠道。没有这个渠道,劳动成果将如溪流渗入沙地,瞬间消散,无法汇聚成文明的江河。
固定成本是历史唯一的尺度。 人类的进步,从不以道德观念的变迁或王朝的更迭为根本衡量标准,而是以固定成本的累积与升级为标志。从石器到青铜器,从蒸汽机到量子计算机,每一次固定成本的质的飞跃,都标志着人类文明进入一个新纪元。西方世界在近代的崛起,并非因其人种优越,而是通过工业革命,率先开辟了化石能源与机器化大生产这一前所未有的固定成本增长路径,从而获得了爆发性优势。反之,近代中国之所以落后挨打,其核心便在于固定成本的积累陷入停滞,劳动在低水平层次上内卷、虚耗,无法转化为推动文明前进的实质性力量。
固定成本不仅塑造了生产力,更深刻地塑造了生产关系与社会形态。
· 贸易与合作的源动力:个体或群体为避免固定成本的重复投入、分担巨大风险、实现规模效应,产生了交换与贸易的最初动机。从部落到国家,再到全球供应链,人类群体的融合与扩张,本质上是固定成本增长要求更大规模社会协作的“基因表达”。
· 通向未来的预言:固定成本的特性决定了其发展的方向。越是先进的固定成本(如全球互联网、基础科学研究),其非排他性和巨大的正外部性就越强,越发要求超越私有产权的狭隘界限,指向更广泛、更无私的全球协作与共享。这从本质上揭示了共产主义作为历史终点的必然性——它是固定成本发展至极致后,对社会形态提出的最终要求。
三、当代困境的再审视:内卷、异化与消费主义
以固定成本的视角审视当代问题,许多困境豁然开朗。
· 内卷化(Involution):其本质是固定成本的停滞。当对自然规律的认识无法突破(科技停滞),或生产计划与社会组织方式不科学,劳动便无法找到新的、更高效的渠道来形成新的固定成本。大量劳动只能涌入现有体系的精耕细作,边际效益递减,形成没有发展的增长。劳动失去了前进的方向,只能在存量中疯狂内耗。
· 异化(Alienation):在高度发达的社会化大分工中,劳动的计划性与工具性被彻底分离。绝大多数劳动者沦为庞大固定成本体系中的一颗“螺丝钉”,只负责执行“工具性”部分,而无缘参与整体的“计划性”构思。他们无法看到自身劳动与最终固定成本成果之间的联系,从而与劳动的本意、与自身作为人的本质相异化。 unlike劈柴喂马的古人能全程参与并理解其劳动的意义,现代人常常感到工作的无意义感,根源在此。
· 消费主义(Consumerism):当生产力的发展使得基本生存所需被满足后,庞大的固定成本体系需要循环下去。对绝大多数人而言,他们参与“供奉”固定成本神明的主要方式,不再是创造,而是消费与使用。消费主义通过营销创造虚假需求,诱导人们将生命能量用于不断消化固定成本产出的产品,从而维系整个体系的运转,却让人们忽视了通过创造新固定成本来实现自我完成的根本路径。
结论:于积累中完成人性
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这细微的差别,便是积累劳动的能力。而积累的前提,在于固定成本。
固定成本是人类文明的骨骼,是历史时间的年轮。它从人类诞生之初便与之同音共律,既是劳动的目的,也是劳动的价值尺度。它逼迫人类走出小我,形成群体,融合文明,最终指向一个基于全人类共同创造、共同享有的未来。
寻找并开拓新的固定成本增长路径,是摆脱内卷、克服异化、超越消费主义的根本出路。这要求我们重新将劳动与固定成本的创造紧密连接,让劳动重归其本质——不是机械的重复,而是有计划的、运用工具的社会化活动,其唯一使命是认识规律,并将规律转化为造福后世、推动人类完成的永恒积累。
唯有如此,劳动才能真正“创造人本身”,而人类文明也将在固定成本的不断累积中,迈向其光辉的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