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航工业的“魔方经济”

中国航空报：在这次A股遭遇战打响之后，有观点认为世界经济大战已经打响了。对此您怎么看？

林左鸣：当前，世界经济的不确定性因素明显增多，从俄罗斯受到全面制裁到希腊面临债务危机，再到欧元体系遭受经济攻击，包括这次我国股市遭遇的重大打击，这都不断向我们发出警告，或许世界经济大战已经打响，我们必须动员公众树立大国意识，深入思考如何积极应对。

要实现企业基业长青，国家经济稳定发展，由企业优秀的商业模式来构成整个社会经济健康发展的状态，显得尤为重要。我认为，今天世界各国的社会经济主要可以分为三种模式：

第一种是“地摊经济”。这种经济模式的状况是无序松散、各自为战、随波逐利、内讧内抗，是放任自由性的经济模式。在市集中，小摊贩和赶集者各取所需，竞相吆喝喊价，买卖交易一把一利索，并没有明确的战略目标。这种经济模式的特点是缺乏主流方向，难于适应需求变化，是典型的短期经济行为。应该说，目前世界上大部分国家都属于“地摊经济”。

第二种是垄断经济。这是一种具有大兵团作战能力，可以一致对外的经济。早期的垄断经济靠的是契约，当时的企业基本是独立的产业企业，不一定有资本的联合，企业间通过契约的形式相互约束，统一定价、统一对外控制资源和市场，形成了垄断，也就是所谓的“托拉斯”经济。这种经济基本的模式是确立支点、整合优势、选择方向、强势做大，是霸王鼎立性的经济模式。其特点是：利用自身优势扩张整合，形成只有“强-强”对抗的态势，实现把优势化为强势，再把强势化为攻势，可以达到重点发展，重点应对市场的目的，形成了垄断性经济行为。但是这种模式明显不利于现代市场竞争和良性发展，因此这种商业模式已被世界性的反垄断制度所叫停。现在市场中尚能形成垄断的主要是靠专利技术。若没有绝对优势的专利技术，要形成实际上的寡头式的垄断经营并非易事。因此，目前国际上的技术性垄断企业，也都是“并蒂莲”（双寡头）模式。由于技术发展突飞猛进，即使像美国柯达公司这样极具垄断性的企业，也难逃破产的厄运，与柯达共成双寡头的日本富士也不得不黯然淡出。所以，这正是垄断经济的问题所在，在当前科技迅猛发展的时代，技术垄断很容易被颠覆和超越，仅靠技术维持领先并不一定是持续、稳定的。现在垄断经济在世界经济中只是小部分，而且主要存在于企业层面。传统意义上的“托拉斯”，其实已经失去大范围存在的基础。在国家层面，由于反垄断法的制约，很难做成普遍意义的垄断经济。

第三种是“超市经济”。在世界大部分国家是“地摊经济”的时候，可以说只有美国超越了“地摊经济”，做起了“超市经济”。把这种经济模式比喻为超市，是因为在这种模式下，美国的经济就如同“沃尔玛”，其它各国的企业要通过美国的平台企业才能走向世界市场，成为其产业链中的一环，由于没有直接面向最终消费者的机会，没有市场话语权，只是一个专业化的生产机器，被美国经济牢牢控制住，大量的利润被美国经济的平台型企业攫取。甚至以前风光无限的创新型企业，在平台型企业出现之后，现在的市场地位也已大不如前，成为了平台型企业业务链中的一个专业化单元。之所以说美国是一个“超市经济”国家，是因为美国经济具有强大的金融资本操盘和控制能力，它是以金融资本为基本平台，打造成就了自己的“超市经济”地位。

可以说，以前是“一流企业（国家）做标准”，现在已经是“一流企业（国家）做平台”。他们通过打造集成网络、创新商业模式，形成了“超市经济”模式。而且随着信息技术的飞速发展，世界上已经出现超越金融、利用信息技术发展“超市经济”的新趋势。比如谷歌、阿里巴巴、腾讯等都是新兴平台型企业，他们掌握着信息的增值通道，并利用巨大的“流量”，通过建立一个能将“流量”变现的生态系统，打造从“流量”积累到变现的新型商业模式。“超市经济”是一种集约优势、利益分成、随机变化、强势经营，具有固定性（平台性）的经济模式。它的特点是：有特定的主流方向，杂而不乱，聚集力强，优势明显，是一种“地主”式的经济行为，只要控制了土地（平台），人们就只好为他打长工。

“超市经济”区别于“地摊经济”最大的一个特点，就是排兵布阵，集聚联动。企业层面的集聚联动是对集成网络、供应链的管理，例如美国的波音公司在民机业务上，通过转包和风险合作，打造全球集成网络，坐享丰厚的利润。又如我国的小米公司也是通过集成网络管理，实现了“零库存”，达到企业价值最大化。而国家层面的集聚联动是产业间的相互联动，特别是产融结合。美国经济正是通过产融结合，让金融资本在经济运行中“坐庄”，形成对“货源”和“卖家”的控制，捞尽好处。

中国航空报：您把当前世界经济模式分为这三种模式很新颖生动，能不能进一步分析一下，美国是如何通过“超市经济”获取利益的呢？

林左鸣：中国古代的军队布阵有“三军”之说，和现代的“海陆空三军”不同，它指的是“前军、中军、后军”。对美国来说，其长期奉行且屡试不爽的“三军”阵法就是美元、美媒和美军，正是通过立体运用这三军，美国才能一直牢牢掌握着世界经济主导权、制文化权和军事霸权，始终保持着极为牢固的世界老大地位。其中，美元是美国“三军”的核心。在美元保持世界财富标志地位的情况下，美国经济早已摆脱了国际贸易竞争以物流对物流的初始阶段，进入到“信心换物流”的更高层面。美国经济越是发展，美元的地位越是强大，则越能用信心换取资本和实物产品。发展中国家把辛辛苦苦生产出来的产品送到美国这个超级“超市”，超额的财富换回的只是作为用来压箱底的财富标志（美元），为了保值，再将获取的美元投资到美国的债券等资产上，名义上成为了美国的债主，表面上看似获得了财富标志，实际上却拱手将自己的财富交由美国经济控制，无非就是满足了自己有点财富压在箱底里这样的心理需求。

除了对物流的掌控，对资金流的掌控更是关键所在。正是由于“超市经济”的特点，美国可以通过发达的经济和金融体系吸收全世界大部分的流动资本，让国际金融资本成为“庄家”，掌控着整个“超市”。它以美元为工具，轻而易举地将自身一部分运营成本转嫁到其他国家，剥夺他国财富为自己谋利。例如，美国经济往往在疲软时采取积极的财政政策，一旦出现财政赤字便通过增发货币来弥补，由此带来的美元贬值变相减少了他国手中美元资产的价值。因此，美国货币政策的空间远强于其他国家，由于美元是国际贸易结算货币，所以其超发的货币往往可以被其他国家所吸纳。

对美国经济来说，维持这种运行模式最根本的就是保持美元的主导地位。那么，任何有可能赶超的经济体和货币都是其伺机打压的对象。欧盟经济体和欧元是其打击目标，中国经济体和人民币也是。所以，当希腊危机使欧元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美元是乐见其成的，甚至美元恨不得趁此机会一举击溃欧元，解散欧盟。而对于中国，早在这次“股灾”之前，有人就精心策划，采取了行动。在央企刚刚开始集中管理的时候，他们就从各方面派出重要的金融机构到中国进行游说，希望国有企业走专业化道路。这样就能把中国的国有企业纳入到它的“超市经济”大盘中去，成为“盘中餐”，其意图就是让中国经济的“货”大部分只能拿到美国经济的“沃尔玛”去卖，中国经济就只能依靠美国经济，为其打工挣点“零花钱”。

以民机为例，波音等寡头制造商把低附加值制造环节转包出去，把自己打造成为了一个民机制造产业的大超市，我们作为供应商只能把生产的零部件产品卖给他们。但是，凭借技术和平台优势，波音等公司在签合同时将零部件转包生产的价格压得极低，并且还要求平均每年下降几个百分点，根本不考虑成本增加和我国国内通胀因素；而波音等公司的民机不仅不降价，还每年要随其本国国内通胀水平相应涨价。反观国内价格水平，三十多年前的改革开放初期，贵州三线航空企业职工年均工资只有700多元，现在达到7万多元，涨了大约100倍，水电气、材料、设备等相关生产资料的价格也不可同日而语。但是我们生产的转包产品却还要不断降低价格，以提高国际竞争力。所以说，这场经济战其实早就打响了。对此，我们要有清醒的认识。

中国航空报：面对美国经济的这种打法，在这次集团公司部署“护盘”行动会议上，您明确提出要构建“魔方经济”的发展模式，来打赢这场战争。您能否谈谈“魔方经济”具有什么样的优势？

林左鸣：“地摊经济”肯定是打不过“超市经济”的，而垄断经济在现在的经济发展环境中也是不现实的。片面强调发展专业化，如果没有相应的产融结合措施，通过资本纽带连接在一起，那么再大的专业化企业也不过是形成了碎片化的“地摊经济”。我认为，我们国家必须打造“魔方经济”。其实专业化并非不好或者不重要，如果对专业化企业不加以整合，任其各自为战，就只能是低水平的“地摊经济”；如果相应的专业化板块，按照“魔方经济”的理念整合起来，那就大不一样了，必将发生质的变化。所谓“魔方经济”，它是由三个维度构成的一个十分稳定的结合体。这三个维度分别是：全产业链、全价值链和全品牌文化链，也就是通过全产业链、全价值链和全品牌文化链发展形成一种三维立体互动的模式。这种模式可全攻全守，首尾呼应，受到攻击时就可以抱团应对，如同一个刺猬，让攻者无从下口，根本打不垮，也拖不烂。具体而言，“魔方经济”是一种整合利益群体，容介各方优势，构成“魔方”共同体，形成多变态势的随机互补性经济模式。它的特点是：利益共享、优势互补、多点强势、共击一点，是一种典型的容介态板块优势经济行为。在“魔方经济”中，关键是要形成三个维度或业务链轴，全产业链对应技术与制造的科研生产轴，全价值链对应资本与资产的运营轴，全品牌文化链对应营销与服务的市场轴。三个维度（轴）利用资本纽带连为一体，是易于实现基业长青的商业模式。

目前，世界上没有任何一家企业完全做到了“魔方经济”的形式，美国的GE公司在杰克·韦尔奇任CEO的时代，曾朝此目标努力过。首先，它是力图向全产业链发展的。作为航空发动机的全球领军企业，它在能源设备等方面也毫不逊色。其次，在杰克•韦尔奇时代，它是产融结合，全价值链发展的。在金融危机爆发前，GE金融业务的收入占其总收入约2/5，利润约占其总利润的50%。这种产融结合的模式，助推了GE从技术成功到商业成功的嬗变。其中，GE航空租赁公司拥有1200多架大型飞机，租赁给全球300多家航空公司，这些飞机全部选用GE发动机，这种“内需”极大拉动了GE航空产业发展。虽然，金融危机后，金融业务不怎么挣钱了，但对全产业链、全价值链和全品牌文化链发展的企业来说，有时个别业务就是要不挣钱，甚至可以稍微赔点钱的，只要通过业务组合，形成强大的综合效应，实现整体利益最大化和基业长青。更何况GE的金融业务只是暂时受到宏观环境的影响。现在，GE把金融业务出售了，事实上这样做离“魔方经济”越来越远了。第三，GE公司通过品牌、文化和市场服务，构造了良好的商业生态。它拥有卓越的世界品牌和NBC（国家广播公司），并且在市场服务方面下了很大功夫。其维修业务收入占到航空发动机业务的约70%，使得GE从发动机提供商，转变成为客户提供更有效利用发动机资产运营方案的提供商。

但是，要想形成“魔方经济”是有条件的，一定是要大国、大企业和大市场。市场不够大的小国，是根本做不到的。我们做个假设，春秋战国时期，中国分崩离析，假如当时匈奴打中国的话，完全可以把我们干掉。但到了汉代，中国实现大一统，且经过文景之治的发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经济繁荣、社会稳定，匈奴再下手，就晚了。打经济战道理是一样的。现在，我们搞“魔方经济”，某种意义上就是像秦始皇统一中国以后的汉武帝时代，整个经济体形成了三维的联动呼应机制，对手要想攻击，是很难的。

中国航空报：您提出的“魔方经济”理论是否就是您经营企业的秘诀，如何用您的理论来引导中航工业发展呢？

林左鸣：这个问题说来惭愧，我在企业里摸爬滚打几十年，既在国有企业干过，又在乡镇企业干过；既搞过技术，又干过政工、做过经营管理，在企业经营理论方面真是毫无建树的。如果要说在实践中曾摸索出什么经营管理的秘诀的话，其实是捉襟见肘的，我认为充其量只有两个：一个是元宝曲线，就是要通过核心业务的优化组合与战略协同，在注重价值创造的同时，更加注重整体竞争实力的打造，以兼取“微笑曲线”和“倒微笑曲线”之长，构建起企业价值创造的“元宝曲线”；另一个就是“魔方经济”。事实上，现在中航工业就是按照元宝曲线和“魔方经济”的模式在努力进行实践的。

元宝曲线

在产业链方面，航空工业具有先天优势。航空工业从材料开始，到元器件、系统部件，再到整机，甚至到运营服务，产业链长、辐射面宽，完全有可能打造成全产业链发展的模式。而且，航空工业发展的投入很大，如果不能利用航空高科技来发展民品、赚取效益，是巨大浪费；如果不能用军转民的效益来“反哺”军品，仅靠国家的有限投入，也将极大制约装备发展。因此，我们以航空核心技术和产业为依托，按照技术同源、产品同根、价值相关原则，全面发展军、民用航空产业、非航空民品产业和现代服务业，在技术和产业上形成了军民融合、良性互动的生动局面，有效提升了企业的市场竞争力。2014年，中航工业非航空民品和现代服务业的利润，约占企业总利润的70%，形成的利润和资金池，很好地“反哺”了航空主业发展。

在价值链方面，我们大力开展资本化运作，拥有29家上市公司，全集团资产证券化率超过60%，中航飞机、中航投资等子公司成功实现整体上市。同时，我们打造自己的金融平台中航资本，其拥有证券、信托、租赁、财务公司、期货、产业基金、财险等多种业务牌照，于2012年成功实现整体上市，使我们拥有了国内首家金融控股上市企业，为航空产业发展提供强有力的金融支撑。截至2014年底，中航资本管理资产规模近9000亿元，与2008年整合时相比，增长超过15倍；营业总收入80多亿元，增长超过6倍；利润总额37亿元，增长超过12倍。其通过服务主业资本运作、协助主业资金管理、利润分红、现金收购集团资产等方式为主业提供了丰厚的回报，有力支持了航空工业的发展。

爱飞客 航空俱乐部

在品牌文化链方面，虽然是我们的弱项，但近几年我们下了很大功夫。特别是在当前经济“新常态”下，我们提出把航空时尚文化与产业经济发展结合起来，用互联网打造“爱游客”，即互联网+汽车营地；“爱飞客”，即互联网+航空沙龙；“爱馨客”，即互联网+养老经济；“爱创客”，即互联网+创意空间；并开发自主品牌的“航空大世界”，即互联网+航空主题乐园。利用“大平台”+“大数据”打造全新业态，构建中航工业创意经济产业布局。前不久，我们在第十届贵州旅游产业发展大会上，隆重推出了中航•爱游客品牌，展示了直升机空中观光旅游、新型房车等，收到了非常好的宣传效果。总之，我们正努力在品牌文化链上下功夫来促进全面市场营销，打开制造业服务化的新局面。

从国家层面来说，中央企业深化改革也可以依照“魔方经济”的方向进行。党的十八届三中全会提出要打造国有资本投资控股公司，事实上，我们可以通过这样的途径打造一些“魔方经济”企业，而这些企业又可以相互持股、相互呼应、相互支撑、立体运作，最终实现我国牢固稳定、灵活可变、宜攻宜守的“魔方经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