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岚先生，你为什么苦恼？ 作者：田成杰

　　即使是“上过新闻联播、国内外报刊”的客观事实，却也要“经反复研究”，还要“最后下决心”，才“在书中完全保留”，并且只有“讲历史唯物主义”的党才能做得到，还美其名曰“尊重历史”……这样的“尊重”，真让我们汗颜！

　　周而复先生的《往事回首录》，无论从作者名气还是篇幅、跨度来看，都应是值得一读的一本书，可是在读过该书责任编辑刘岚先生的一段话后，却再也没有了读该书、甚至读该类书的兴趣了！这从何而说？先让我们看一下刘先生的表述吧：

　　本书中涉及到的历史事件，查阅有关资料，各国概况、史记，近代史、古旧诗词，堆了一桌子，随时核对、备查，有时发现一首诗、一个事件版本不同，说法有出入，就选用最权威的。好几种版本的，选用大多数说法一致的，纠正的硬伤几百处；……关于涉及到的敏感事件、人物，难免有恩恩怨怨就尽可能避开、保留最客观的叙述，删去情绪化的攻击的臆想的措辞，激烈的文字；作者耿耿于怀的赴日开除党籍事件，最让我苦恼，这是中央的决定，曾上过新闻联播、国内外报刊。作者因此受了处分，开除党籍达16年之久，作为个人经历的重大事件，是不可能回避的，共产党是讲历史唯物主义的，应该尊重历史。经反复研究，最后下决心，在书中完全保留，按时间顺序，客观地叙述所发生的一切，应该给老人一个说法、说明真相的机会，毕竟这是封笔之作，以后不可能再有机会了。

　　从刘岚先生的这段表述，不难看出他自我表功的意味：大家看，我出这本书是多么难啊！我容易吗我！但稍加体味，就能感觉到那种流行的小学生作文式的、把并不曾发生过的“做好事”过程描述得头头是道、八股、却又漏洞百出的尴尬来！刘先生的这段表白显示出了他所代表的当代责编们的受教育的历程。

　　对我们来讲，历史是何物？我们可以把陈独秀、张国焘从“五四运动”中“清理”出去，可以把抗日战争中壮烈牺牲的上百名国民党将领“忽略”不计，可以冒天下之大不韪销毁文革时期的重要档案，更可以断章取义、厚颜无耻地篡改、否认历史文献和自己的承诺。“历史是当权者的婊子”，我们对当代、现代历史的歪曲和篡改，已经到了明目张胆、登峰造极的地步，这也成了我们众所周知的“世界之最”，所以，刘先生所谓的“最权威的”，也就往往意味着“最虚假的”。那些弄虚作假者们精心编造的历史故事，却当作“权威”被一次次引用和印证，当然也就成了“大多数说法一致的”了，而被强奸的历史的真相，也就难免成了需要“纠正的硬伤”。这也算是最“权威”的历史悲剧了。

　　历史是客观的，但客观并不代表唯一，更无须强行“一致”。不同的背景、经历和出发点，也就使不同的人对历史会有不同的观察和结论，这也使得历史能通过相关但不同的记载而加以相互印证和解释。历史的这种多样性恰恰是历史客观性的一种表现，而不是相反。所以，当我们的编辑们负责任地“保留最客观的叙述，删去情绪化的攻击的臆想的措辞，激烈的文字”的时候，历史也就只能回到“权威”，历史也就成了失去灵魂的“木乃伊”。

　　当然，说刘先生“权威”而又“经典”的描述漏洞百出，那倒不是怀疑刘编辑们的文字功底和表达能力，而是来自于“作假就有漏洞”这一客观规律。既然是回忆录，即使做不到像卢梭那样勇敢地自我解剖，也应该是真实地记录自己的一切，无论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对己有利的、还是不利的，包括行为、思想、情绪，乃至臆想，只有真实，才有意义。可是，即使是“上过新闻联播、国内外报刊”的客观事实，却也要“经反复研究”，还要“最后下决心”，才“在书中完全保留”，并且只有“讲历史唯物主义”的党才能做得到，还美其名曰“尊重历史”……这样的“尊重”，真让我们汗颜！而这一点点可怜的待遇，还是来自对作者“以后不可能再有机会了”的赏赐呢！看来，象我等尚在壮年之人，连这种机会也不要再去想了！

　　呜呼，不知道到什么时候，历史才不用再“研究”，才没有什么“权威”，才能以自己真实的面目展于世人！想到这一刻的到来至今尚不知何日，我也开始“苦恼”了！

　　重整说明：本文最初于2005年2月6日，发于新浪、网易论坛，重整时基本已被“和谐”干净，还好尚在凯迪网络查到2005年7月3日的转载版，特重整再发，略有修改。

　　（www.earm.cn田成杰2020-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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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事回回首录》，周而复/著，中国工人出版社，2004年10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