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币起源研究常聚焦于贝币与金属货币，但若深入追溯价值本质，会发现中国古代存在一个三层级的价值衡量体系：口粮为本源尺度，工具（戋）为价值创造手段，贝与金为符号化载体。这一结构揭示了劳动价值如何从生存基础逐层抽象为交换符号的过程。

一、口粮：劳动量化的同一性尺度

口粮（粟、稻等谷物）是人类生存最基础的物质资料，也是衡量劳动最自然的尺度。其优势在于：

1. 生存刚性需求：粮食直接维系生命，其价值认知具有全民性和永恒性。
2. 劳动再生产性：劳动者消耗口粮以再生产劳动力，形成“生产-消耗-再生产”的闭环。
3. 精确可量化性：粮食可用斗、升、石等单位精确计量，便于对应不同劳动时长与强度。

在原始交换中，一日劳动的价值很自然地等同于维持一日生存所需的口粮量。石匠制斧、织女纺布，其报酬最终均折算为若干斗粟。汉字“酬”（从酉，酒由粮酿）、“租”（从禾）、“税”（从禾从兑）等字，均透露出口粮作为支付手段的本源地位。

二、“戋”（工具）：价值创造的增效手段

“戋”代表锋锐工具（犁、铲、凿等），是脑力劳动的结晶。其价值并非独立存在，而是通过提升口粮生产效率来体现：

· 一件青铜犁的价值，等于它所能多垦土地带来的粮食增量；
· 一把石斧的价值，体现在它砍伐木材或制作器具所节省的劳动时间（折算为口粮）。

因此，“戋”是价值创造的放大器，但其价值仍需用口粮衡量。工具制造者（如铸铜匠）的报酬也以口粮支付，形成“口粮→维持工匠生存→生产工具→增产更多口粮”的循环。汉字“钱”（从金从戋）的本义是金属农具，恰证明了“戋”与“粮”的因果链：工具因能增产粮食而具有价值。

三、贝与金：价值符号的抽象载体

贝币与金属货币的出现，是价值尺度符号化的关键飞跃：

· 贝币：将远程贸易所需的复杂脑力劳动（航海、勘路、组织）凝结为轻便易携的符号。
· 金属货币：将工具的价值（“戋”）与贵金属材质（“金”）结合，形成耐用、可分割的价值凭证。

然而，这两种符号均未脱离口粮尺度：

· 贝币与金属币的价值始终与口粮维持隐性兑换率。一朋贝可换多少粟，一锊金可易多少稻，才是其价值实质。
· 每逢饥荒，口粮立即重归价值尺度核心，贝币与金属币迅速贬值。

汉字结构反映了这一关系：“贱”（从贝从戋）表示贝币在“戋”尺度下价值低下；“贷”（从贝从代）表示贝币可暂代实物进行借贷，但最终仍需兑现实物。

结论：三层尺度的辩证统一

中国古代价值体系存在三层结构：

1. 本源层（口粮）：生存资料尺度，直接量化劳动，具有同一性。
2. 创造层（戋）：脑力劳动结晶，通过提升效率放大价值，但仍需口粮衡量。
3. 符号层（贝/金）：价值抽象符号，便于存储与远程交换，但价值锚定于口粮。

这一结构表明：

· 货币的本质并非贝、金等符号，而是凝结的人类劳动，其最本源形态是口粮。
· 工具（戋）是劳动价值的“增效器”，而非价值本身。
· 所有符号化货币（从贝币到数字货币）均需与底层劳动价值（今日表现为一般劳动时间）保持关联，否则将沦为无源之水。

口粮为尺、工具为器、贝金为符——这三者的辩证运动，正是中国货币文明深层结构的生动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