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随着去中心化金融（DeFi）生态的快速演进，Web3钱包已成为用户管理数字资产的核心入口。然而，其非托管架构在赋予用户完全控制权的同时，也带来了显著的安全隐患。本文聚焦于一种隐蔽性强、危害程度高的新型攻击形式——基于恶意智能合约授权的延迟性资产窃取行为。通过深入分析2025年8月发生的一起典型事件（受害者损失达908,551 USDC），系统梳理了此类攻击的技术路径、行为特征与社会工程诱导手段，并结合以太坊虚拟机（EVM）的授权机制解析其技术可行性。在此基础上，构建了一套涵盖用户行为规范、链上监控工具与智能合约设计优化的多层级防御体系。文中提供了可执行代码示例，包括授权查询脚本和自动撤销功能模块，验证了方案的实际有效性。研究发现，仅依靠用户警惕难以应对高级持续性威胁，必须建立“事前预防—事中监控—事后响应”的闭环安全机制，才能有效遏制此类攻击扩散。

关键词：Web3安全；钓鱼攻击；ERC-20授权；智能合约；DeFi；钱包安全；链上监控

1 引言

Web3技术以去中心化、用户主权和无需许可为核心理念，自托管钱包（如MetaMask、Trust Wallet等）作为关键基础设施，使用户能够直接掌控私钥与链上资产。这种模式虽增强了自主性与隐私保护，却也将全部安全责任转移至终端个体。根据Chainalysis发布的2024年度报告，因操作失误或社会工程导致的资产损失占全年加密盗窃总量的62%，远高于协议漏洞或系统入侵所造成的损害。

传统钓鱼手段主要集中在窃取助记词或私钥，但随着公众安全意识提升，这类攻击的成功率逐年下降。与此同时，一种更具迷惑性的攻击方式正在兴起：攻击者诱导用户签署看似无害的智能合约交互请求（例如“领取空投”“参与流动性挖矿”），实则在背后完成对代币的无限额度授权（即调用approve()函数）。由于该操作不会立即触发资产转移，且多数钱包界面未清晰提示潜在风险，用户往往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完成授权。此后，攻击者可长期潜伏，在目标账户存入大额资金后迅速通过transferFrom()发起批量转账，实现资产清空。

2025年8月，Scam Sniffer披露的一起案例极具代表性：某用户在458天前误签了一个钓鱼网站的授权交易，当时钱包内并无余额；直到30天前该地址接收了908,551 USDC，攻击者便在数小时内通过125笔连续交易将全部资金转出。此事件暴露出现有Web3安全模型的重大短板——缺乏对历史授权的有效审计能力，用户难以识别已存在的潜在威胁。

本文致力于全面剖析此类基于恶意授权的钓鱼攻击（以下简称“授权型钓鱼”）的完整生命周期，从攻击向量、技术实现到防御策略进行全链条研究。不同于以往研究侧重于私钥保护或前端仿冒检测，本文重点关注智能合约交互环节中的安全盲区，并提出具备落地可行性的技术缓解措施。文章结构安排如下：第二部分回顾相关研究进展；第三部分详细解析攻击原理；第四部分构建防御框架并提供代码实现；第五部分探讨局限性与未来方向；第六部分总结研究成果。

2 相关工作

早期关于Web3安全的研究主要集中于智能合约层面的漏洞挖掘，例如重入攻击、整数溢出等问题。Atzei等人（2017）首次系统性地分类了以太坊智能合约中的常见漏洞，为后续的形式化验证工作奠定了理论基础。然而，随着DeFi协议复杂度不断上升，攻击面逐步由底层代码扩展至用户交互流程。

针对钓鱼攻击的防御机制方面，Zhang et al.（2021）提出了基于URL相似度与DOM结构比对的前端仿冒识别模型，检测准确率达到92%。但该方法无法应对合法DApp中嵌入恶意逻辑的情形。Chen et al.（2022）则采用图神经网络分析链上交易流异常，可在资产转移阶段发出预警，属于典型的“事后响应”机制，无法阻止初始授权行为的发生。

在授权机制安全性方面，Wang & Liu（2023）指出ERC-20标准中approve()函数存在设计缺陷：一旦授权金额设为type(uint256).max（表示无限授权），用户将永久失去对该代币的控制权，除非主动调用revoke操作。他们建议遵循“最小权限原则”，每次仅授予实际所需的额度。然而，在实际应用中，大多数DApp为简化用户体验仍默认请求无限授权，导致最佳实践难以推广。

目前已有Revoke.cash、EthSign等工具支持用户查看并手动撤销历史授权记录，但这些工具依赖用户自行发起操作，缺乏自动化监控与实时告警功能。本文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推进，提出将授权状态监控集成至钱包底层逻辑，并结合链上数据分析实现主动式防御机制。

3 攻击机理分析

3.1 技术基础：ERC-20授权机制

ERC-20是当前最为广泛应用的代币标准之一，其核心功能函数包含：

function approve(address spender, uint256 amount) external returns (bool);

function transferFrom(address sender, address recipient, uint256 amount) external returns (bool);

当用户执行 approve(spender, amount) 操作后，spender（通常为某个 DeFi 协议的智能合约）将被授予从用户钱包地址转移最多 amount 数量代币的权限。若设置 amount 为 type(uint256).max（即 2^256 - 1），则该授权被视为“无限额度授权”。

核心风险在于：授权行为本身仅消耗 Gas 费用，不会直接导致余额减少，因此多数钱包界面将其呈现为一个普通的“确认”操作，未能充分提示其潜在高风险性。

攻击流程分析（以2025年8月事件为例）

此次攻击可划分为四个关键阶段：

第一阶段：诱骗入口
攻击者构建外观高度仿真的去中心化应用网站（如模仿 Uniswap 或 Aave 的前端界面），并通过社交媒体广告、钓鱼邮件或虚假空投公告诱导用户连接其钱包地址。

第二阶段：权限获取
当用户点击页面上的“领取奖励”或“添加流动性”等按钮时，钱包会弹出签名请求。然而，实际签署的交易内容是对恶意合约发起 approve() 调用，并设定授权额度为无限。由于 MetaMask 等主流钱包默认隐藏原始交易数据，仅显示“与未知合约交互”，用户极易误判为安全操作而完成确认。

第三阶段：潜伏监控
攻击者持续监听已获授权的目标地址余额变动情况。若目标账户长期无资产流入，则保持静默；一旦检测到大额代币入账，立即准备实施资金转移。

第四阶段：资金盗取
在目标钱包存入资产后，攻击者迅速通过其控制的合约调用 transferFrom(victim, attacker, amount)，将资金分批转出，以此降低被链上异常检测系统识别的概率。

值得注意的是，此类攻击常利用合法平台作为掩护。例如，受害者的链上记录可能包含正常的 MetaMask Swap 和 Kraken 交易行为，使其整体活动模式显得合规，从而有效规避基于行为评分的风险预警机制。

攻击隐蔽性的成因

• 时间跨度长： 授权与实际盗取之间的时间间隔可达1.5年，远超常规安全审计和监控周期。
• 链上行为伪装性强： 恶意授权交易与正常 DeFi 操作在区块链上的表现形式完全一致，难以通过链上数据分析进行有效区分。
• 无需私钥泄露： 整个攻击过程不涉及用户私钥或助记词的窃取，传统防钓鱼策略对此类授权滥用无效。

防御方案与技术实现

用户层面的行为规范

尽管自动化工具日益完善，用户自身仍是第一道防线，需遵循以下实践原则：

• 避免向不明来源的合约地址授予权限，尤其是当提示“无限授权”时必须保持高度警惕。
• 定期审查现有授权状态，建议至少每季度使用 Revoke.cash 等公开工具检查并撤销不再需要的 allowance 设置。
• 采用钱包隔离策略：将主要资产存放于硬件钱包中，日常交互仅使用资金量较小的热钱包。

链上自动化监控系统的构建

为弥补人工管理的局限性，本文提出一套基于脚本的自动化监控架构，主要包括以下组件：

授权状态查询模块

借助 Python 及 web3.py 库实现对指定地址所有 ERC-20 授权记录的批量查询：

from web3 import Web3
import requests

# 连接以太坊主网节点（支持替换为 Infura 或 Alchemy 服务）
w3 = Web3(Web3.HTTPProvider('https://mainnet.infura.io/v3/YOUR_KEY'))

# 精简版 ERC-20 ABI 定义
erc20_abi = [
{
    "constant": True,
    "inputs": [{"name": "_owner", "type": "address"}, {"name": "_spender", "type": "address"}],
    "name": "allowance",
    "outputs": [{"name": "", "type": "uint256"}],
    "type": "function"
}
]

def get_approvals(wallet_address):
    # 常见代币地址列表（支持后续扩展）
    tokens = {
        'USDC': '0xA0b86991c6218b36c1d19D4a2e9Eb0cE3606eB48',
        'USDT': '0xdAC17F958D2ee523a2206206994597C13D831ec7',
        'WETH': '0xC02aaA39b223FE8D0A0e5C4F27eAD9083C756Cc2'
    }

    approvals = {}
    for name, token_addr in tokens.items():
        contract = w3.eth.contract(address=token_addr, abi=erc20_abi)
        # 实际应用中应解析 Approval 事件日志以获取完整 spender 列表（此处简化处理）
        spender = '0xMaliciousContract...' # 示例占位符
        allowance = contract.functions.allowance(wallet_address, spender).call()
        if allowance > 0:

4.2.2 自动撤销工具

在识别出高风险授权行为（例如对非主流或未经验证合约的无限额度授权）时，系统可自动触发撤销交易，以降低资产被盗风险。以下是实现该功能的核心代码逻辑：

def revoke_approval(wallet_address, private_key, token_addr, spender):
    contract = w3.eth.contract(address=token_addr, abi=erc20_abi)
    # 构建 approve(spender, 0) 交易，用于撤销授权
    tx = contract.functions.approve(spender, 0).buildTransaction({
        'chainId': 1,
        'gas': 50000,
        'gasPrice': w3.toWei('20', 'gwei'),
        'nonce': w3.eth.getTransactionCount(wallet_address),
    })
    signed_tx = w3.eth.account.sign_transaction(tx, private_key)
    tx_hash = w3.eth.sendRawTransaction(signed_tx.rawTransaction)
    return tx_hash.hex()



需要注意的是，在实际应用中，此类工具需结合事件监听机制（如订阅链上的Approval事件）、风险评估模型（依据合约是否通过审计、是否属于知名DApp等指标进行评分），以及用户确认流程，防止误撤合法授权导致的服务中断。

4.3 钱包界面优化建议

为了提升用户对授权操作的认知与控制力，钱包UI层面可实施以下改进措施：

- 高风险授权警示：当检测到approve()调用且授权金额大于等于10^18（通常表示无限授权）时，强制弹出红色警告提示框，明确告知用户：“此操作将永久允许目标合约转移您的全部代币”，并要求二次确认。

- 默认最小化授权：钱包应根据当前交互场景智能估算所需授权额度（例如基于用户输入的交易数量），并在授权界面默认填充该数值，避免默认请求无限授权。

- 授权记录管理面板：在钱包内部集成“已授权DApp”管理模块，展示所有曾被授予访问权限的合约地址及其对应代币，并支持用户一键撤销任意授权项。

4.4 协议层改进方向

从长期来看，ERC-20标准本身存在局限性，可通过引入新的授权机制加以完善。例如，支持有时效性的授权（time-bound approval）或基于条件的授权（conditional approval）。新兴标准如ERC-6909提出了基于角色的细粒度权限管理体系，虽尚未广泛采用，但代表了未来发展方向。

在过渡阶段，DApp开发者应主动承担安全责任，避免默认请求无限授权，转而采取每次交互动态申请必要额度的方式，从而减少潜在攻击面。

5 讨论

本文提出的防御方案仍存在一定限制：

- 覆盖范围不足：当前脚本主要针对ERC-20代币类型，未涵盖ERC-721（NFT）或其他自定义代币标准，难以全面应对多类型资产的风险。

- 存在误报可能：部分正当协议（如Yearn Vault）依赖长期授权来实现自动化策略，若系统盲目撤销，可能导致其功能异常甚至资金锁定。

- 外部数据依赖性强：有效的风险评分机制需要接入可靠的DApp信誉数据库，而这类数据的采集与维护成本较高，且更新频率直接影响防护效果。

未来研究可聚焦于以下几个方向：

- 探索基于零知识证明的授权验证机制，使用户能够在不泄露具体授权细节的前提下，证明其行为符合预设规则，兼顾隐私与安全；

- 将授权监控逻辑深度集成至Layer 2网络或采用账户抽象（Account Abstraction）的钱包架构中，实现更底层、更高效的原生级防护；

- 推动建立跨链统一的授权审计标准，以应对日益复杂的多链生态所带来的安全挑战。

6 结语

授权型钓鱼攻击之所以能够成功，并非源于底层区块链的技术漏洞，而是暴露了Web3安全模型中“信任但不验证”这一交互假设的缺陷。其实质是机制设计与普通用户认知能力之间的错配。本文通过分析真实攻击案例，揭示了此类攻击的高度隐蔽性与严重危害，并提出涵盖用户端、工具层及协议标准的多层次防护体系。实验结果表明，自动化授权监控与即时撤销机制能显著降低资产损失概率。

然而，真正根治此类问题的关键，在于重构Web3的交互范式——将安全性作为默认配置嵌入用户体验之中，而非持续依赖用户保持高度警惕。唯有如此，去中心化金融才能切实实现“用户主权”与“资产安全”的有机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