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导致有效需求不足产生的根源是什么?
徐博士把有效需求不足产生的根源,归结为“购买力和支出欲望的错配”,这只看到了表象。问题是:什么力量决定了这种错配?换言之,决定这种错配的背后制度和机制是什么?
在我看来,问题的核心,在于企业与家庭、资本与劳动、利润与工资、投资与消费互动机制的失衡。我提出一个理论模型,尝试用“两种生产”的辩证运动来解释有效需求不足产生的原因,见下图:
图一 “两种生产”辩证运动的理论分析模型
我认为,经济发展的源泉,在于“两种生产”的对立统一运动。所谓两种生产,一是以企业为单位的生活资料和生产资料生产;一是以家庭为单位的人口劳动力生产。在市场经济条件下,企业产品和家庭劳动力都变成了商品,双方互为供给与需求,并以货币为媒介进行交换,构建起商品市场、就业市场、金融市场;在“两种生产+三个市场”之上,又衍生出精神和文化产品的生产与消费,共同构成庞大无比的市场经济系统。
企业与家庭是两个不同产权主体,有着不同目标和行为。企业以生产资料所有制为产权基础,基于资本投入追求利润最大化;家庭以“劳动力人力资本天然私有制”为产权基础,追求基于劳动收入的福利或幸福最大化。最大化只是主观愿望(即徐博士所说的“人的欲望需求”),客观结果取决于双方的博弈结果,如果达到均衡状态,就会实现利润与工资基于合理比例的同步增长,整个经济就会健康发展。
人性、人的欲望,所有人都一样,但在不同组织中有不同表现形式:在企业,人性和人的欲望,表现为追求利润最大化的动机和行为,这赋予企业努力生产、追求技术进步的源源不断的动力;在家庭,人性和人的欲望,表现为追求薪酬最大化的动机和行为,这赋予家庭劳动者努力工作、提高收入的源源不断的动力;企业利润目标与家庭工资目标相互矛盾、相互博弈,这种植根于人性的自我奋斗和相互竞争、相互激励,才是推动经济发展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源泉。
徐博士认为“企业部门向居民部门的分红偏少,导致居民收入占经济总收入比重偏低”,是造成有效需求不足的原因;无论国企还是一股独大的民企,都存在这个问题。然而,这只是个伪命题,因为忽视了企业的制度属性和行为目标背后的人性。
从制度层面看,建立在产权制度之上的企业,无论国企还是民企,都只有向股东分红的义务,而没有向居民分红的权力。如果搞慈善,那属于企业文化道德范畴,而不是制度使然。徐博士在后文提出“全民持股”建议,一旦落地,企业才真正承担起了对全民分红的义务,但这必须是在企业制度深刻变革之后才会出现的结果。
西方国家基于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理念和严格保护私有产权的法治体系,企业产权大多属于居民私有,因而把企业产权与居民产权混为一谈,把企业收入混同于居民财富;而居民财富,既包括劳动所得薪酬,也包括企业资本利得。在这种情况下,西方主流经济学并不重视企业收入与居民收入的区分。
我国经济以公有制为主导,企业收入与家庭收入有明确边界。这是基于产权结构的不同,我国与西方国家私有制经济的根本区别。看不到这一根本区别,用基于私有制发展起来的西方经济学给中国公有经济开药方,无异于“头疼医脚”。
我国的产权制度,在企业方面,包括国企和民企,是公有制为主导的混合所有制;在家庭方面,是天然的“劳动力人力资本私有制”,因为劳动力人力资本存在于个体生命之中,除非沦为奴隶或剥夺人的生命,永远归个人或家庭私有。因此,考察我国经济,必须考察企业与家庭两种生产的辩证关系。
从两种生产辩证运动的视角看,造成我国经济有效需求不足的原因有三:
一是在观念层面,我国社会长期遵循“重生产、轻生活”思维,颠倒了对生活与生产相互关系的认知。追根溯源,与意识形态上坚持“物质生产方式是推动社会发展的终极力量”的旧唯物史观有关。其实,推动社会发展的力量来自两种生产的辩证运动,而不仅仅是“重物轻人”甚至“见物不见人”的单一物质生产方式。
在“短缺经济”环境下,艰苦奋斗、节衣缩食有其道理;但在有效需求不足环境下,“重生产、轻生活”就显露出忽视人、忽视人的生命力的错误思维本质,不仅遏制消费,也因消费不足又反过来制约生产。
二是在制度安排层面,企业权利总是大于家庭权利,因为市场经济下,企业制度演进与家庭制度演进,是一个相悖而行的趋势。
在企业方面,从手工工场到机器大工厂、再到现代企业制度,组织日趋科学、管理渐进高效、人才结构优化形成“人力资本集群”,推动技术持续进步,从而使企业的决策力、组织力、竞争力、执行力不断提高,推动生产力持续快速发展。
家庭组织演进,则是一个退化趋势:在自给自足的农耕经济中,家庭或家族同时承担着人口繁衍、生产劳动、族群自治等多种功能;而当代社会家庭,已经退缩为核心家庭,功能逐渐收窄,甚至沦为生育机器,还出现了试管婴儿、代孕、同性婚姻。尽管社会上有千千万万个家庭,却是一盘散沙,无法与企业相抗衡。工会是一个抗衡企业资本的有组织力量,但如果工会职能不全,也就弱化了家庭劳动的集体议价能力。
我国居民收入的来源,主要是作为劳动报酬的工资,资产性收入占比很少。工资增长赶不上利润增长,原因在于家庭权利演进与企业权利演进背离。这种企业进化越来越强而家庭进化越来越弱的趋势,是市场机制自发起作用的必然结果。如果没有政府干预(如制定强制性最低工资标准),仅靠资本或企业家慈善,几无逆转可能。
三是货币配置失衡。由于企业权利过大、家庭权利不足,必然导致工资增长赶不上利润增长、家庭生活消费落后于企业投资扩张,进而导致了货币流通配置失衡:企业手里的钱过多,家庭手里的钱不足。一旦遇到经济不景气,家庭虽有消费欲望但因缺钱而缺失了足够的购买能力;企业虽然有钱但因投资收益率降低而不愿投资,这就造成了徐博士所说的“购买力和支出欲望的错配”。但这只是有效需求不足结出来的“果”,而不是“因”。
徐博士还提出一个“最优消费占比”概念,指出这是一个规范的应然问题。其实,如果这个概念成立,那么一定是个实证的实然范畴,因为家庭消费占比,只能是相对于企业生产而存在,即在利润与工资基于合理比例、同步增长的前提下,企业生产与家庭消费达到平衡那样一种状态,这种状态是一个动态的不断发展的过程,而不是一个静止不变的应然的“最优占比”。
在我看来,真正值得探讨的,是基于生活消费的人口及所含劳动力、人力资本、人力资源的再生产过程,以及家庭人口再生产与企业产品再生产相互矛盾、相互依存、相互转化、无限循环的辩证运动。
生活消费至少有两大功能:
其一,消费也是生产,即“消费的生产”,产出一定数量、质量、结构、分布的人口及所含的劳动力、人力资本、人力资源,其中劳动适龄人口进入就业市场,构成就业市场供给侧,其他人口也是人口红利的组成部分。
其二,消费过程是对企业产品和产能的“消化”过程,是帮助企业实现利润以进行再生产的必要环节。扩大消费,可以激励企业扩大再生产,提供更多工作岗位,形成两种生产正反馈的良性循环;消费萎缩,则抑制企业扩大再生产,形成两种生产负反馈的恶性循环。
有效需求不足的危害,在于抑制了消费,导致了包含劳动力、人力资本、人力资源的人口再生产过程——生产、分配、流动、就业——本应连续不断的各个环节出现栓塞和梗阻,造成人口再生产在数量、素质、结构、分布各方面的紊乱。
如果没有消费,企业产品卖不出去,利润无法实现,也就丧失了投资和再生产的动能;如果没有消费,就没有劳动力人力资本供给,企业生产就无以为继。
家庭收入低下、支付能力不足,从家庭视角看,会导致消费降级;从企业视角看,则是产能过剩,产品无法变现为利润转化成资本积累,阻滞了投资和再生产,由此又造成工作岗位流失,对家庭就是失业,是劳动适龄人口供给过剩。
可见,有效需求不足,不仅降低了人的消费水平,而且损害了两种生产的良性循环和整个经济的健康发展,造成人民对美好生活追求的信心动摇,而对未来预期信心不足,是造成经济下行不可忽略的社会心理因素。
还有一个重要问题,需要特别说明。
从需求侧看,分为“中间需求”与“最终需求”。企业产品包括两大类,一类是生产资料,一类是生活资料。生产资料用于企业再生产,对生产资料的需求是“中间需求”;生活资料用于家庭消费,对生活资料的需求是“最终需求”。
中间需求是手段,旨在提高生产效率。通常所说的“投资”,很大一部分是对生产资料再生产的投入,其最终目的,归根结底还是为了满足人的生活消费。投资的最终目的是消费,正因如此,有效需求不足就不是“中间需求不足”,归根结底是“最终需求不足”,这才是有效需求不足这个命题的要害。因此,唯有提高生活消费水平,才是化解有效需求不足症结真正要解决的问题。
用两种生产辩证运动的方法论来看,徐博士对有效需求不足的内涵及产生原因的论证,缺失了对生活消费的功能及人口再生产过程的探讨,削弱了他的文章的说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