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发表于天津师大学报1993年第三期，并在1994年8月于中国五台山举行的“庆祝全国思维科学研究十周年学术研讨会”上获得二等优秀学术论文奖。

1.人们很少考虑并界定过思维的开端问题，但它却是研究思维活动的第一个问题。世界上每一事物都有其源泉。思维的源泉有两个方面，一个是人本身的智慧因素（聪明性及其程度），另一个则是外界现实因素，这两个因素的适当结合便产生出相应的思维活动。把一个人放置在一定的现实环境中，他的头脑肯定会发生相应的思维。如果我们把一种动物（如狗）放在同样的现实中，则动物不会产生相应的思维话动，虽然它也会有所适应。这表明，人的智能是思维发生的源泉。而人一旦脱离现实环境，不管有多大智能也会才思贫乏，毫无思想。

2.思维发生时首先采取怎样的运动状态呢？思维特别是创造思维刚刚发生时，对于思维头脑来说，任何思维结果（思维结论）都还没有获得--这些结果只是思维活动过程中的产物。思维依一定的现实问题而开端，这是思维开始时的唯一规定性。因此，思维在此时实际上处于一种无任何自身规定的混沌的状态中。人们或许会认为，任何思维在开始时都会依据一种事先存在的逻辑而进行下去，怎能是毫无规定性的混沌状态呢？其实，世界上并无任何事先存在的思维公式（思维逻辑），让所有思维都按这公式进行下去。事实上，每一思维活动都会在自己的过程中产生出相应的思维方式，而那些普遍的逻辑不过是用来作为具体思维方式的一种借鉴罢了，它们是外在的。因此，思维在开始时并无任何思维方式来规定和约束自己。正象每个人都会开创出自己的生活方式一样，每一思维活动也都会开创出自己的思维方式。因此思维的开端状态是混沌状态。

这一混沌无序的思维状态渐渐地向前发展，它努力对所获材料加以反复比较，以期有所发现，最终解决现实问题。平时我们思考一个问题，思来想去，绞尽脑汁，进行各种设想和尝试，并努力捕捉思考过程中冒出来的各种闪现。这样的思考状态越来越达到一种饱和程度，达到一种突变的极限。

3.终于，“苹果从树上掉落下来”，“万有引力”从久思的牛顿头脑中跳了出来。这时，紧张的混沌思维状态发生突变，变成了一种有序的规則思维。世界上许多事物的运动都采取一种状态突变的形式，它们在一种状态达到一定程度后，在适当的外界条件催促下突然变为另一种状态。这在化学变化及社会运动中尤为明显。而这样的状态变化总是混沌无序状态与规定有序状态之间的相互转化。人们逐渐意识到这一运动特点，并深入研究之，因而产生了“混沌理论”。思维运动也呈现出混沌思维与有序思维的状态变化：在一定条件下，混沌思维转化为有序思维，在一定条件下，有序思维也转化为混沌思维。

混沌思维在一定条件下突变为有序思维，实质上便是人的头脑从未知状态到知的状态的突变，因此，有序思维实际上便是头脑在“知”的状态下的思维。我们对一个事物有了认识，此时对这一事物的思维实际上是保持和发展这种认识的思维，如果没有这种思维，则这一认识也会消失。而我们在思维突变中则体验到，原来混沌状态的思维凝结了、凝固了，这凝结了的思维便是思维所追寻的知的形式（在这里，思维由未知状态向知状态追寻），知的形式表现为思维的结晶。这一点对那些亲身经历过这种思维过程的人们来说是明白的，而没有这种体验的人则很难理解。思维结晶了，它一方面成为知的形式，另一方面成为保持这知的存在和发展的形式，前者是静态的，后者则是动态的。一个思想家在经过长时间的沉思后得出一个结论，他同时也得到了产生这个结论的方法。在这里，结论是静态的，而方法则是动态的。这两者都表现为这个思想家的思维结晶。

4.那么，思维是如何结晶出来的呢？原米，思维是借助于适当的语言文字，确切地说是借助于当前具有适当“含义”而结晶出来的，思维（以这一含义为核心）在这含义身上结晶出来。语言文字的实质便是其含义，是人们思维劳作后建立起来的，它在思维活动中发挥的作用便是使思维实现其成果，同时丰富和发展语言“含义库”。一个语言在不同的思维头脑中不一定具有相同的含义，有时它们会被赋予和演化成了不同的含义。比如，马克思把自己的整个思想凝结在科学的“共产主义”这一含义里，从而也使这“共产主义” 的含义得到了发展和丰富。人类自身的文化就是这样向前发展的，后人用自己的头脑和思维借助于前人所创造文化而创造出了新的文化、新的文明。在这里，旧文化不是阻碍着新文化的产生，而是用自己内在的“身躯”承载着刚刚产生出来的新文化。这种继承和发展在整个人类文明史中层出不穷，而它的基本规律是，文明只有在创造者那里才得到继承，只有在发展中才得到继承，而不是在各种各样的辞典编辑者那里得到继承。

1.“思维结晶”是完全出于亲身经验的结果，无法由理论推导演绎得出。一个思想者把自己长期而深刻的思维全部凝结在某一语句（某一概念判断）上，从而使这个语句包含着无穷的含意。比如，马克思把他的全部政治经济学思维凝结在“消灭私有制”这句话中，使得这句话具有无穷的含意，--切不可对它加以简单机械的理解。因此，了解一句话，特别是那些深刻思想家的话，决不能只从字面上来了解，而要了解它内部包含着什么思维、什么思想，因为它实际上是思维的结晶。两个人同说出一句话，但其含义并不相同，因为它们实际上是不同思维的结晶体，因而实际上是两句不同的话。但人们平常对语言只是作表面上或一

般化的了解，而没有作特定的了解，没有了解到特定的语言所包含的特定的思想，这只能使语言变得有害无益。

日常生活和科学领域存在着无数的信息和知识，它们的本质便是：思维结晶。知识的本质是思维结晶，因而了解一个知识就要了解这个知识内部所包含的思维。比如，了解爱因斯坦相对论中的“等效原理”这一知识，就要了解爱因斯坦在这里所具有的特定思想（思维），决不可只按字面来了解，或按语言法则作一般化的了解。因此，人们要了解一个知识，头脑里就要有与这个知识所包含的思维相同的思维，即要有同一思维。知识传授和思想传播只有在同一思维的头脑之间才能实现。而现在的学校教育由于只强调对知识的记忆和片面的理解，不能真正把握到知识的本质，而不能算是真知。另一方面，人们越来越注意到思想交流之间

的下意识的知，即“意会”的知。这是一种真正的相互了解，一种真正实现了的思想交流，但它只能在“同一思维”（同一思想）的头脑之间才能实现，而不是无缘无故的、神秘的。象电波的传导接收需要一种相同的频道一样，知识的传授和思想的传播也需要一种同一性，没有这种同一性，这种传授便无法进行。

2.根据上述这个“同一思维”的原理，要使人们对一个知识具有真知，就要激起人们头脑中相应的思维。思维结晶根据能否激起别人头脑的思维之不同作用分为两种存在形式，一种是知识壳，另一种是知识核。前者不能激起别人的思维，后者则能激起别人的思维。

知识壳--不能激动思维

知识--能激动思维

为什么呢？因为知识壳这种东西总是企图真接告诉别人一些东西，这是知识的直接实用性。而知识核则没有这种直接实用性，别人不能直接从它身上获得什么东西，必须要经过自己思维的加工。一个思维结晶，在甲人那里被作为知识壳使用，把它看成是一个有用的物品而直接运用，而在乙人那里则被作为一种知识核起作用，从而使乙具有思维的创造性。前者是教条主义的典型方式，缺乏能动性和创造性，后者则给人留下了广阔的活动天地，使人的能动性、积极性和创造性得到最大发挥。

因此，在科学和智慧活动中，知识壳是一种表层思维结晶形式，在这种形式中，思维结晶的外表显得十分坚硬，难以打破。而知识核则是思维结晶的深层形式，它能够传播真正的知。平常人们由于不了解知识的实质，错误地把在科学文化领域中存在的一个个知识壳看成是真知本身而加以死记硬背，或片面地理解。其实，这种知识壳不过是真知的一种僵死的存在形式。正如人们在庙宇中礼拜时，大多只是拜了这个庙字外壳本身，而没有拜到其中包含的真正的神明。

3.但是，思维结晶一旦脱离产生它的头脑，就具有一种僵化而坚硬的外壳，就象鸡蛋要脱离它的母体就必须要有一个硬壳才能存在下去一样。因此，别人看到一个知识，首先只直接看到它的这种外売，没有一定的能力，是不能把这一外壳打破的。这一点表现在教育活动中，于是便有教与学的活动。教师总是努力把一个思维结晶的内核尽快告诉学生。而学生首先接触到的总是思维结晶的外売，是这一内核的现象形式。因而“学”便有两种形式，一种是死记硬背，它只掌握一个知识的外壳，而没有掌握这个知识的内核，另一种是理解，它掌握了这个知识的初步内核。但这种理解最终只是一种肯定的理解（即学的理解），因为学是

为了接受一个知识，它只能从肯定方面来理解一个知识，不能从否定方面来理解它。因此这种学的理解也只能掌握到知识的初步内核。但这已是学的最高形式。超出“学”同时超出“教”的活动是“研究”，它不再对一个知识只作肯定的理解，而是作肯定理解的同时还作否定的理解。因为一个知识既有合理的一面，又有不合理的一面，这个矛盾统一最终预示着知识的更深刻内核（即本质内核）的存在，研究的目的就是把握这个本质内核。因而我们看到，社会上的科研活动总比教育活动具有更深刻更高级的特点。学与研究的情况简图如下：

                        形式1：死记硬背--掌握知识的外壳

学（以接受一个知识为目的）{

                           形式2：学的理解（肯定理解）--掌握知识的初步内核

                               肯定理解                 

研究（扬弃知识并产生新的知识）{        }掌握知识的本质内核

                           否定理解                                

由学的活动发展到研究活动是人们智力活动的必然趋向。谁要是不能超越学，不能在实际工作和生活中创造新的知识，谁就永远不能理解知识的真谛。

爱因斯坦曾提醒人们注意知识作为“死”物的负作用。知识为什么是“死”的？“思维结晶”的概念回答了这一问题。知识之所以是死的，因为它是思维结晶，是凝固了的思维，它有一层坚固的外壳。人们只有通过亲身创造思维和实践，打破外壳，才能深入内核，获得活知和真知。这是“思维结晶”理论的重要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