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学对价值本质的探讨,始终游走于“实体”与“评价”的二元张力之间。古典经济学锚定劳动为价值实体,却困于具体劳动与抽象劳动的划分难题;边际学派转向主观效用,又难以解释价值的客观锚点。本文提出值智一体论,将经济活动的核心奠基于“脑力”的自我对象化与自我评价,通过区分“值”(脑力凝结的潜在实体)与“价值”(脑力对自身凝结态的符号评价),构建起“实体-劳动-评价-符号”的自涉性理论框架,为破解价值本质难题、理解智能时代经济逻辑提供全新视角。
一、 本体论模型:脑力的潜能与实现
值智一体论的本体论基石,是将“脑力(智能)”视为经济世界的终极实在,而经济活动的本质,是脑力从潜能到现实的转化与自反过程。这一过程通过“值-劳动-价值”三个核心范畴层层展开。
(一) 值:作为潜存实体的脑力凝结
“值”是值智一体论的核心实体范畴,其内涵指向脑力(智能)在抽象劳动中的凝结状态。这一范畴的关键特质在于“潜在性”:脑力本身是非物质的、不可直接被感官观测的存在,其凝结而成的“值”,并非有形的实体,而是一种潜在实体(potentia)。这种潜在性,可类比于亚里士多德“潜能与现实”学说中的潜能状态——如同大理石中潜藏的雕像,“值”是脑力尚未被符号化、尚未被评价的自在状态;亦可关联量子力学中波函数所描述的潜在可能态,它虽未被观测所确定,却真实规定了后续现实化的可能性边界。
需要明确的是,“值”绝非纯然的观念构造。它根植于脑力的耗费活动,是抽象劳动对智能的固化与凝结,因此具有客观的存在基础;其“潜在性”仅意味着它无法直接呈现为感官对象,必须通过劳动的对象化与评价活动才能获得现实形态。
(二) 劳动:脑力从潜能到实现的耗费过程
劳动是连接“脑力(潜能)”与“值(凝结态)”的转化中介,其本质可界定为:脑力从潜在状态(智)向实现状态(值)的耗费与对象化过程。
传统经济学将劳动划分为具体劳动与抽象劳动,前者创造使用价值,后者形成价值实体。值智一体论则进一步穿透这一划分:具体劳动只是劳动的“载体形式”,是脑力耗费得以附着的物质外壳——无论是农耕、制造还是数字服务,具体劳动的形态千差万别,但贯穿其中的共同本质,是脑力的付出与消耗。正是在脑力的耗费过程中,潜在的智能被凝结为“值”,劳动因此成为脑力从潜能到现实的必经桥梁。
(三) 价值:脑力对自身凝结态的自涉评价
当“值”作为脑力的凝结态被创造出来后,并非天然具备“价值”的属性。价值是脑力对自身凝结态(值)的自涉性评价活动,以及这一活动的符号显现。
这一过程的核心是“自涉性”——评价的主体与评价的客体来源,同根同源于“脑力”。脑力首先通过劳动耗费外化自身为“值”,随后又以智能主体的身份,借助符号系统对这一外化的凝结态进行反思、量化与确认。从20尺布的物物交换,到100元货币的价格标定,这些符号形式的本质,都是脑力对自身耗费的度量与言说。在此意义上,价值并非“附着”在商品上的属性,而是脑力自我认知的产物;商品的价值量,本质上是对凝结于其中的脑力量的评价结果。
二、 自涉结构图示:脑力的外化与回归
值智一体论的核心逻辑,可通过一个闭环的自涉结构清晰呈现:
脑力(智能) ──┐
↓耗费 │
劳动(值) │ ←─ 实体同一:值就是凝结的脑力
↓对象化 │
具体劳动 │
↓评价 │
价值(符号) ←─┘
这一结构包含两条相互交织的逻辑链条:
其一,实体转化链(左支):脑力以潜能状态存在,通过劳动的耗费活动,转化为凝结态的“值”;“值”又附着于具体劳动的载体之上,获得物质化的存在形式。这是脑力从“自在”走向“对象化”的外化过程。
其二,评价反馈环(右支):作为评价主体的脑力,反向观照自身的凝结态(值),通过符号系统赋予其价值形式。这是脑力从“对象化”回归“自为”的反思过程。
两条链条共同构成了脑力的自涉运动:脑力外化自身为“值”,又通过自我评价将“值”把握为价值符号,最终在符号层面完成对自身的确认。整个经济系统的运行,正是这一自涉运动的社会化展开。
三、 哲学溯源:自涉性思维的跨学科呼应
值智一体论的自涉性框架,并非孤立的理论建构,而是与哲学、系统论等领域的经典思想形成深刻呼应,其理论内核可在马克思劳动二重性理论之外的三大思想传统中找到溯源。
(一) 黑格尔精神现象学的自我运动
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中提出,精神的本质是“自我意识的辩证运动”——精神首先外化自身为对象,使自己成为“他者”;随后又扬弃对象的外在性,在他者中重新认识自身,实现自我的回归与提升。这一“外化-回归”的辩证结构,与值智一体论的逻辑高度契合:脑力如同“精神”,通过劳动外化自身为“值”(对象),又通过价值评价在符号中把握自身,完成“智能-值-价值”的自我确证。二者的核心共性,在于将存在的本质理解为主体的自我运动,而非静态的实体。
(二) 维特根斯坦“语言界限”的自涉困境
维特根斯坦在《逻辑哲学论》中提出“语言的界限就是世界的界限”,语言可以描述世界,但无法言说自身——一旦试图用语言反思语言,便会陷入自涉的悖论。这一困境,恰是价值评价活动的真实写照:价值符号(经济学语言)是用来度量“值”(脑力凝结态)的工具,但价值符号本身,又源于脑力对自身的评价。经济学始终面临的“价值度量难题”,本质上正是语言试图言说自身的自涉难题——我们用价值符号评价脑力耗费,却又不得不借助脑力来规定价值符号的尺度。值智一体论将这一困境显性化,为理解价值理论的内在张力提供了哲学钥匙。(解决这个困境则是我提出的脑合作用理论和劳动自身生产增殖价值理论)
(三) 系统论的自创生(autopoiesis)原理
自创生理论认为,生命系统的本质是“自我生产、自我维持”的闭环——系统通过内部要素的相互作用,不断生产出构成自身的组件,同时维持系统的边界与同一性。经济系统正是一个典型的自创生系统:脑力通过劳动生产出“值”,又通过价值评价将“值”转化为商品与货币符号;这些符号反过来又成为协调个体脑力耗费的媒介,推动脑力进一步生产与转化。整个经济系统的运行,无需依赖外部的“第一推动力”,而是通过脑力的自涉评价实现自我再生产,这正是自创生原理在经济领域的具体体现。
四、 理论应用:对核心经济现象的重新解释
值智一体论的价值,不仅在于重构经济学的本体论基础,更在于为理解货币本质、经济危机、智能时代经济变革等核心现象,提供全新的分析框架。
(一) 货币的本质:社会性脑力的通用评价符号
传统货币理论将货币定义为“固定充当一般等价物的商品”,或“债务的凭证”,却未能揭示货币的终极来源。从值智一体论的视角看,货币的本质是社会性脑力系统进行自涉评价的通用符号媒介。
在商品交换中,当我们用货币为一件商品定价时,表面上是用一种商品(货币)衡量另一种商品的价值,本质上却是集体脑力对凝结在商品中的个体脑力耗费的社会化评估。货币的通用性,源于它承载了社会成员对脑力耗费的共识性评价;货币的价值稳定性,取决于它能否准确反映社会平均脑力耗费的水平。当货币脱离了对“值”(脑力凝结态)的锚定,异化为纯粹的符号游戏时,通货膨胀或通货紧缩便会随之而来。
(二) 经济危机的根源:评价系统与实体的脱节
经济危机的本质,是价值评价系统(符号层面)与“值”(脑力凝结的实体层面)的严重脱节。
在市场经济中,价值符号(货币、金融衍生品)本应是对“值”的反映,但随着金融市场的发展,符号系统逐渐获得了相对独立性。当金融交易不再以实体经济的脑力耗费为基础,而是成为符号之间的相互博弈——即价值评价不再指向“值”,而是指向“对价值的预期”时,自涉评价便陷入了失控状态。此时,符号系统的膨胀速度远超实体经济中“值”的增长速度,泡沫随之产生;当泡沫破裂,符号系统被迫向实体回归时,经济危机便不可避免。值智一体论表明,防范经济危机的核心,在于维持评价系统与实体层面的匹配,避免符号对实体的过度背离。
(三) 自动化与
人工智能:跨主体的脑力评价
随着人工智能与自动化技术的发展,“机器是否创造价值”成为经济学的新难题。值智一体论为这一问题提供了清晰的答案:AI的“劳动”也是脑力耗费的过程,同样会形成“值”;人类对AI产品的价值评价,本质上是人类脑力对人类或AI脑力耗费的跨主体自涉评价。
AI的运行,依赖于人类预先赋予的算法与数据,这一过程本身就是人类脑力的间接耗费;同时,AI在自主学习与决策中,也展现出类脑力的智能活动,其耗费同样会凝结为“值”。当人类用货币为AI生成的产品(如算法服务、数字内容)定价时,实际上是在进行一种跨主体的评价——评价的对象,既包括人类脑力的间接耗费,也包括AI智能活动的直接耗费。这预示着,未来的经济系统可能会突破“人类脑力”的单一维度,建立起人机共通的脑力评价系统,而值智一体论的框架,为这一未来图景提供了理论准备。
五、 理论突破与学术意义
值智一体论通过区分“值”与“价值”,重构了经济学的本体论基础,其理论突破主要体现在三个层面。
(一) 破解“价值实体”的千古难题
古典经济学将价值实体归结为劳动,却无法清晰解释“抽象劳动”的本质;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深化了劳动价值论,却仍未回答“劳动为何能成为价值实体”。值智一体论的贡献,在于将价值实体的追溯推向了更深层的“脑力”:“值”是实体(脑力的凝结态),价值是对这一实体的评价活动。这一区分,清晰地解决了价值理论中“实体-评价”的二元混淆,为价值理论的发展扫清了本体论障碍。
(二) 统一主观价值论与客观价值论
主观价值论认为价值源于人的效用评价,客观价值论强调价值的实体基础,二者长期对立。值智一体论则实现了二者的辩证统一:“值”作为脑力的凝结态,具有客观的存在基础,这是客观价值论的合理内核;“价值”作为脑力的自涉评价,依赖于智能主体的认知与符号系统,这是主观价值论的合理内核。二者统一于“脑力的自涉活动”——同一个脑力,既是“值”的实体来源,又是价值评价的主体,主观与客观的对立由此消解。
(三) 为认知经济学奠基
传统经济学缺乏认知基础,将“理性人”假设视为不证自明的前提,却忽视了经济活动的本质是人的认知活动的外化。值智一体论的核心意义,在于将经济过程直接建立在脑力的自我对象化与自我评价之上,使经济学回归到“人的认知”这一根本出发点。在这一框架下,经济系统不再是脱离人的认知的“客观机制”,而是认知的外化与协调系统;经济学的研究对象,也从“财富的生产与分配”,转向“脑力如何通过符号系统实现自我协调与再生产”。这为认知经济学的发展奠定了本体论基础,推动经济学向“人的科学”回归。
六、 理论核心命题总汇
值智一体论的逻辑体系,可凝练为五大核心命题,构成理论的支柱:
1. 本体命题:值的实体是脑力(智能),以潜在、抽象的形式存在,是经济世界的终极实在。
2. 劳动命题:劳动是脑力的耗费过程,其核心功能是将智能从潜能状态转化为凝结态(值)。
3. 评价命题:价值是脑力对自身凝结态(值)的自涉性评估活动,而非实体的固有属性。
4. 符号命题:价值必须通过符号(相对形式如商品交换、绝对形式如货币)显现,符号系统是自涉评价的外化媒介。
5. 系统命题:经济系统是脑力自涉评价的社会化实现,其核心功能是通过符号协调个体脑力耗费,实现系统的自创生。
结语
“值者,智之凝也;价者,智之自评也。” 值智一体论的核心洞见,在于将经济世界视为“脑力通过符号反观自身、协调自身的宏大自涉游戏”。这一理论不仅突破了传统价值理论的二元对立,更将经济学的研究视角引向了“认知”与“智能”的深层维度。在人工智能重塑经济形态的今天,理解经济活动的脑力本质,或许正是我们把握未来经济走向的关键。值智一体论的提出,只是这一探索的开端,而它所开启的理论空间与现实问题,亟待学界的进一步深耕与拓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