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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社会对经济学家的需求和供应
我认为原因是两方面的。一方面,社会对经济学的需求很大,社会上很渴望获得经济学家的服务,或听取经济学家的意见。经济学家未必总是对的,但总有对的时候。为了博取那么一点机会,人们寄与了很高的期待,愿意支付很多钱。这使得近半个世纪西方经济学系得到的研究经费大增,经济学家的队伍急速膨胀。
仅以美国为例,她一年就大约培养出上千名经济学博士。只有个别的人填补前200名的研究型大学的教职,其他的流入教学型的学院、**部门、跨国经济部门、私人咨询企业、新闻机构等等。整个社会为了换取经济学家提供的服务,支付了庞大的费用。
另一方面,经济学本身并不争气,力不从心。好像当年化学还没有完成从炼金术蜕变的过程一样,经济学现在还很难奉献出人们真正期待的知识产品。并不是说没有好的经济学原理,但那些扎实的基本原理,离实际应用还很远。原理学起来容易,但用起来几乎很难成功。
既然社会对这个行业的需求很大,资金源源不断地流入,入行的人数与日俱增,那么这个行业便好歹也要衍生出一套可操作的硬指标,以便用来筛选成败,用来论资排辈。这套硬指标基本上就是丁学良教授谈到的指标,也就是发表论文和计算引用次数的考核体系。
然而,这套考核体系并不是经济学这个行业与生俱来的。二战前经济学家的数目很少,工资也很低。那时候聚集的,都是一些对经济学思维有真正癖好的人。他们的报酬,基本上是满足了癖好,而不是撑满了腰包。今天很多大名鼎鼎的学术期刊,在三十年前往往并不实行“匿名审稿”,而是实行“编辑约稿”的。应邀撰稿的作者,还能拿到一笔稿费。
现在呢?这些学术期刊不仅实施匿名审稿制度,投稿人还得向刊物支付审稿的劳务费。为什么这样?根本的原因,就是这个行当里的从业者人太多了。过去职业经济学家的圈子非常小,互相认识,互相了解,对水平高下的衡量不需要诉诸发表的数目和文章的长短。现在谁都不认识谁,要作筛选,就必须依靠一定的信号机制。这使得人们逐渐看重发表的数量——由于印刷成本下降,行内变得只认期刊文章,而几乎不认单行的书籍了。
我自己喜欢的一些经典经济学论文,很多不是在匿名审稿制度下发表的。我经常想,要是这些文章当时没有发表,而是等到现在才投稿,它们能得到发表吗?我觉得不能。因为时代毕竟变了,审稿人的品味毕竟变了,况且这些文章重思想,轻形式,没有固定的模子,那些按篇计价审稿的匿名编辑,未必会花时间反复重读,领会其中的思想。
经济家塔洛克(G. Tullock),生平被学报拒绝的文稿不计其数,以致他在当选了美国南部经济学会会长后,是这样开篇致辞的:“你们学报拒绝了我投的每一篇稿子,但估计这篇演讲你们不会不登,所以我得好好利用这个机会。”后来,塔洛克还把所以被拒的文稿编成了一本书。了解塔洛克学问功力的朋友都会赞同,这样一本书是对匿名审稿制度的一个嘲讽。
但嘲讽归嘲讽,匿名审稿制度已经成为一个学术的规范。没有它,经济学这个行当里滥竽充数的现象可能更加严重。当然,我们也不能轻信,以为能通过这套指标考核的,就一定是有价值的经济学贡献。总的说来,虽然近50年来发表了的经济学论文汗牛充栋,但与物理、化学、电子、医学等实用科学相比,经济学对人类知识的贡献、以及对人类财富积累的贡献,都是相当有限的。
四、国外经济学者也一样求名逐利
丁教授对西方经济学家有这样的描述:“西方的经济学家是在经济学领域做出非常独立的、优秀的研究后,才短期进入**或大银行等部门,然后他们会很快就回到经济科学的研究中,而并不是研究做得不怎么样就开始想着赚钱和当官”。
我认为这样的描述,给读者一个误解,让人感觉西方经济学者都不食人间烟火,而中国的经济学学者则都忙着争名逐利。并不是这样的。争名逐利总是渗透在每个学者的学术盘算之中,中外皆然。物质生活是人人都需要的,名誉也是学者搞研究的主要报酬之一。要知道,我们是在讨论一个有着成千上万从业人员的跨国行业,而不是少数几个极端分子。
问题是,西方的学术体制,基本上能平衡学者们对名利的追求和对学术的贡献,能以最少的钱换取最大的学术成果。这个体制就是上面提到的学术期刊发表体制和终身教职的评审机制。一个要在学术上有造诣的学者,必须通过这两个筛子,才能取得安稳的物质条件保障,在学术道路上挖得深,走得远。在这个筛选过程中,作贡献的概率较低的人被筛选出局了。
当然,要发表,不是没有窍门的。例如,要投其所好,什么样的期刊,什么样的编辑,什么样的品味,都得事前摸清。有些人找到了窍门,能在同一个题材、同一组数据的基础上,从不同角度写出好几篇大同小异的论文,发表在不同刊物上,从而增加了发表的数量。
文章投给哪家刊物,那家刊物的编辑(虽然最终的审稿人是匿名的)大概是谁,得事先是清楚,并在文章中注重引用他们的作品。这样,审稿人在看到自己的作品被引用,至少会眼前一亮,少打瞌睡。有些学报主编,在位时自己的文章总是被人引用,一退位,被引用的数量就锐减了。这些都是常见的花招,反正搞学术的人并不比其他行业的人单纯,伪劣的思想产品也从不比伪劣的实物商品少。
另外,我们还要看到,实施终身教职制度的货币成本是很高的。虽然美国和其他西方国家的经济学教授的工资不算高,但取得终身教职后,除非触犯刑法或卷入师生恋,收入来源可谓固若金汤。这样的制度,把对学问真有兴趣的人选了出来。然而,教师大部分发表的文章都是在早年,一旦取得终身教职,都多少会懒惰下来,所以按终身收入来计算,其出版物的稿酬相当高。
拿大家熟悉的科斯(R. H. Coase)来说,他生平就发表过几篇重要论文,这几篇文章支持了科斯漫长一生的收入流,说他一篇文章换取10年的收入绝不过分。这是说,他一篇文章的稿酬达到百万美元的数量级。科斯的成就有目共睹,支付给他的工资算是物超所值。然而,享受与他一样待遇的学者并不少,有些文章发表了就是发表了,被引用的次数接近于零,但整个体制也还是把他们养起来了。这也是为什么教职的收入不高,但竞争还是很激烈的原因。
我这里要说的是,西方学者从来就没有忽视过对收入的考虑。西方的学者有时看上去不想着赚钱,那是因为他们已经想过了,争取过了,已经取得了稳固保障的缘故。相比之下,我们也完全能理解,为什么缺乏类似收入保障的中国学者必须到处觅食了。这是跟学者背后支撑他的制度和资金息息相关的。如果我们暂时不能提供类似的物质支持,我们就得接受一个事实,即中国学者与西方学者的生活和研究方式都有所不同。
结语
一方面,丁学良教授对国内的经济学家的批评切中要害,不是简单几句话甚至是不屑一顾的态度可以敷衍过去的;另一方面,丁教授的批评过于简单。全盘接受丁教授的批评,与全盘蔑视丁教授的批评,都要犯同样严重的错误。
我主张以“世故的态度”和“专业的标准”来看丁教授对国内经济学家提出的质疑。所谓“世故的态度”,就是要把经济学家的“人品动机”、“收入高低”、“公众形象”、“政策主张”及其“实际后果”这个五个迥然不同的层面,象庖丁解牛那样区分开来分析,而不要停留在幼儿园小朋友的智力水平,以为“好人做好事”,“坏人做坏事”,而改进社会就是“让好人说话”和“让坏人闭嘴”那么简单。
所谓“专业的标准”,就是要批判性地看待整个经济学的发展水平,尤其是既要看到西方经济学研究的规范化,承认它确实远远超过了国内的水平,也要看到其规范化表面所掩藏的内容匮乏和方法困难,从而就事论事地评估经济学家(不管他们是否“及格”、来自国内还是国外)的各种意见。任何时候,只要试图把“他的意见对不对”的问题,简化为“他是不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或“他是不是一个及格的学者”,我们犯错的机会就只会增加,不会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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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曲力秋,《香港教授:中国合格经济学家最多不超过5个》,载于《中华工商时报》,2005-10-26
[2]丁学良,《什么是合格的经济学家》,载于《南方周末》,2005-12-08
[3] McCloskey, D. N., The Vices of Economists, The Virtues of the Bourgeoisie, Amsterdam University Press, 19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