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的“价值转型”理论(亦称“转形问题”),即价值如何转化为生产价格的问题,是政治经济学史上最复杂、争议最持久的理论难题之一。它源于《资本论》第三卷中,价值规律(商品按劳动时间决定的价值交换)与等量资本获得等量利润的现实现象之间的表面矛盾。在新概念资本论纲的框架下,我们将揭示,这一旷日持久的理论困境,其根源恰恰在于传统理论中 “可变资本” 与 “成本价格” 概念的内部逻辑矛盾。通过引入纯净化的资本(C)与劳动新创价值(L)二分法,价值转型难题将不再是一个需要复杂数学演绎的“转化过程”,而是一个可以被清晰解构并自然消解的“伪问题”。
一、马克思价值转型难题的经典表述
马克思的逻辑起点是:
1. 商品价值 由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其构成为 W = c + v + m(不变资本+可变资本+剩余价值)。
2. 利润率 在部门间应趋于平均,即等量资本获得等量利润。
3. 生产价格 因此等于 成本价格(k = c + v) + 平均利润(p)。
难题由此产生:如果商品按价值(c+v+m)出售,由于不同部门的资本有机构成(c/v)不同,其利润率(m/(c+v))必然不同,这与“等量资本等量利润”的现实相悖。为解决此矛盾,马克思提出,价值必须“转型”为生产价格:剩余价值(m)在不同部门间被重新分配,使得所有部门的成本价格(c+v)加上一个平均利润(p)后,总和等于总价值,但单个商品不再按自身包含的劳动价值出售。
这一理论工程引发了无数争论:转型过程在逻辑上是否完备?是历史过程还是逻辑过程?成本价格(c+v)本身是否也需要转型?这些争论的本质,均指向 “可变资本v”同时作为“预付资本”和“劳动力价值”的双重身份在计算中引发的循环论证。
二、新概念资本的逻辑手术:剥离“预付”与“收入”
新概念资本论纲的核心手术,正是切断这一逻辑死结。它通过重新定义基本范畴,将“转型”所依赖的混乱地基彻底清理。
1. 资本的重新定义:资本是且仅是 用于购买生产资料的货币(C)。它对应传统公式中的 c,是生产中转移的旧价值。
2. 价值构成的重新表述:商品价值由 资本转移价值(C) 与 活劳动创造的新价值(L) 构成,即 W = C + L。
3. 新价值(L)的分配:L 在生产后分配,形成 劳动报酬(L1) 与 增殖价值(L2,即总利润的源泉)。L1对应传统工人工资,但性质是分配结果;L2是资本所有者收入的总来源。
关键转变:在新概念中, 支付给工人的货币(L1)不再被视为生产前预付的“资本”(v),而是生产后实现的 新价值(L)的一部分。因此,对资本家而言,其真实的成本垫付只有C,而非传统的(c+v)。资本家最终获得的总收入是 C + L,其利润(即L2) 来源于L的一部分。
三、解构转型难题:三步分析
基于新概念,我们可以清晰无矛盾地描述从价值创造到价格形成的全过程,从而解构传统转型难题。
第一步:价值创造与部门差异
假设有A(资本密集型)、B(劳动密集型)两部门,投入相同劳动时间(创造等量新价值L),但使用不同量资本(C_A> C_B)。
· A部门:价值 W_A = C_A + L
· B部门:价值 W_B = C_B + L
由于C_A> C_B,故W_A > W_B。如果按价值交换,A部门利润率 L2_A/C_A 将小于B部门 L2_B/C_B。这与传统分析一致。
第二步:竞争与利润平均化——对L2的再分配
资本家只关心其预付资本(C)的回报率。竞争促使资本涌向利润率高的B部门,导致B部门供给增加、价格下降,A部门则相反。这一过程并非对虚幻的“剩余价值m”的再分配,而是对劳动创造的、已实现的增殖价值L2 的再分配。
最终,两部门均获得相同的平均利润率r = ΣL2 / ΣC(社会总增殖价值除以社会总资本)。
第三步:生产价格的自然形成
此时,各部门产品的生产价格(即保证获得平均利润的售价)为:
生产价格 = 成本价格(C)+ 平均利润(r × C)
· A部门生产价格 = C_A + r × C_A
· B部门生产价格 = C_B + r × C_B
请注意:这里的 成本价格(C) 是清晰、单一的资本垫付,不包含任何“可变资本”成分。平均利润(r × C)是对总增殖价值L2的分配。整个计算逻辑直接、自洽,不存在任何概念循环。
四、转型难题的消解:为什么“转型”不再必要?
对比传统模型,新概念框架下“转型”难题的消解点在于:
1. 成本价格的透明性:传统难题中,成本价格(c+v)中的v本身是价值,且其价格可能与价值偏离,导致“转型”需要无限递归。在新概念中,成本价格就是 C,它是货币资本的直接垫付,其量在生产前就已确定(如100万元购买机器),本身就是一个货币价格量,不存在“价值”与“价格”的差异。转型的递归链条在起点就被切断。
2. 利润源泉的明确性:平均利润来自对 已实现的总增殖价值(ΣL2) 的分配。这是一个清晰的社会总量分割过程,而非对每个商品中神秘“剩余价值”的个别计算。L2作为L的一部分,其总量由社会总劳动时间与平均的 劳动自身增殖率(λ) 决定。
3. 价值与生产价格关系的简化:
· 社会总价值:ΣW = ΣC + ΣL
· 社会总生产价格:Σ(生产价格) = ΣC + Σ(r × C) = ΣC + ΣL2
· 由于 ΣL = ΣL1 + ΣL2,因此,社会总价值(ΣC + ΣL)与社会总生产价格(ΣC + ΣL2)之间的差额,恰恰就是社会总劳动报酬ΣL1。这具有深刻的经济含义:从社会整体看,生产价格体系反映了资本补偿(ΣC) 和资本利润总额(ΣL2) 的实现,而劳动者的总报酬(ΣL1) 则作为另一个独立的宏观经济总量存在。两者在整体上保持着恒等关系,无需复杂的数学恒等式证明。
五、结论:从“转型困境”到“结构分析”
新概念资本论纲对价值转型理论的解构,其意义远超解决一个历史学术公案。它意味着:
1. 理论经济的实现:我们无需再构建复杂的数学模型来“证明”价值与价格的转型关系。在 W = C + L 的基本公式下,价值决定与价格形成可以在同一个逻辑层面得到清晰说明,平均利润率规律是L2在资本间竞争性分配的结果。
2. 分析焦点的转移:理论的焦点从“价值如何转变为价格”的形而上学难题,转向更具现实意义的 “劳动新创价值(L)如何在资本(C)所有者与劳动者之间、以及在不同资本之间进行分配” 的结构性分析。这包括对利润率(r = L2/C)、劳动收入份额(L1/L)、资本有机构成(近似为C/L1)等关键比率动态的研究。
3. 对马克思理论内核的继承与发展:它保留了“价值源于劳动”和“利润源于劳动创造的价值增殖”的核心洞见,但抛弃了由“可变资本”概念带来的、已被证明是理论负担的表述形式和衍生难题。
因此,“价值转型”在新概念资本论纲中不再是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难题,而是一个因概念不清而产生的理论幻象。幻象消解后,我们得以更直接地审视资本主义经济中价值创造、货币流通与收入分配的真实结构。这标志着新概念资本理论在逻辑自洽性上迈出了决定性的一步。